只一刹那,他周身内敛的魔气骤然翻涌,像一座死火山被重新点燃,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的手再灼烧出两个洞来。我下意识牵着明澈向旁边挪了一步,他的头没动,目光却立刻跟着转过来,依然死死盯着我牵住明澈的手不放。
这下裴南也察觉到异常,疑惑地看过去。
魔修缓缓抬起头看向我,斗篷下的黑雾起伏不定,显然情绪十分激动。我被怒视得很茫然,不等发问,裴南先挤出半边身体把我护在后方,警惕地问道:“这位道友认识我朋友?找他有什么事吗?”
“……”
斗篷轻微上下起伏,是绸带后的视线将裴南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比起瞪着明澈和我时那颇具存在感的目光,他对待裴南就随意得多,只转了一圈便收回去,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
一个沙哑得像是被烟气熏过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你朋友是个哑巴,要你替他说话?”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裴南脸色变了,衣服上散漫的褶皱慢慢绷直。他右手按住腰间玉佩,声音中的火气味丝毫不逊色于对面:“道友此番来坊市,是想找人切磋的?”
“切磋?”魔修拖长声音,轻蔑地笑了一声,“你配么?”
不知怎么,我似乎能想象到绸带后他挑眉的样子。我为脑中的画面一愣,眼见两人就要动手了,我急忙插到他们中间,试图缓和气氛:“二位……唉呀二位!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来坊市买东西的,勿要如此。圣人有云,礼之用,和为贵……”
话还没说完,绸带后的视线狠狠刺向我:“要你说教?滚回去当你的哑巴!”
“……”我被噎了一下,自己也有点恍惚。
曾经为人时,因为顶着一个帝师的名头,那位万人之上的尊贵学生又是一个既不干人事且没人打得过的小畜生,除了试图用语言教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喜欢说教的毛病。后来我死了,跟人说话就正常了,今天不知怎么一张嘴又犯了……
我余光瞥见裴南按在玉佩上的手青筋微突,已经攥住了一把剑柄——那可不是桃木剑,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长剑——我赶紧按下他的胳膊,用了几分真力气,将剑柄压回玉佩里,又飞快地展袖拦住也绷着一张生气的小脸想要上前的明澈:“息怒呃……别气别气,怪我用词不当……”
“林兄你道什么歉?!”裴南挣扎着,发现抽不出胳膊,便转头怒视魔修,“该道歉的是他!”
“……呵。”
魔修斗篷微动,无视裴南,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身越过我们登上石台。他的步态没有起伏,斗篷却无风自动,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险些抽在我的脸上。
我侧身避让。
没想到裴南恰好也在此时用肩膀一撞,替我挡了一下,反倒让那件斗篷的下摆折过一个没有预料的角度。我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努力后仰,还是被斗篷边角扫到了颈侧。
一触即分的刹那,魂魄内的南明离火忽然剧烈一跳,暖意转瞬从心口扩散到指尖。那感觉像是在冰海里泡了好几天,人已经被冻得麻木了,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瓢刚烧开的热水。
第一感觉不是暖,是加倍的疼。
我迅速松开裴南,垂落的双手下一息便在袖子里紧紧绞住,但十指压进掌心的锐痛也无法与从内部燎原的灼痛相比。嗓子发紧得厉害,好半晌才吸入一口气。又过了几个呼吸,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感随着南明离火再度蛰伏。我一根根掰开发颤的指尖,视线刚恢复清晰就忍不住抬头寻找那名蒙眼魔修远去的背影。
……活见鬼了,专克邪祟的南明离火,怎么会对魔修比对纯阳之体还亲近?!
第16章
37
裴南顾忌着明澈,忍着气没有再追上去,只抱怨了一句:“这几年怪人怎么越来越多……”
我见他神色正常,没有太多怨愤不平,心里颇为惊讶。
或许因为昆仑接手了监管厉鬼的职责,他对有腰牌的厉鬼很友善,哪怕是我这种没有腰牌的“厉鬼”,也是先试探再尝试布阵囚困,不会直接下杀手,足见他对‘非我族类’的态度。
但我没想到他对魔修也能以平常心对待。
天魔生性残忍狡诈,善于蛊惑人心,本身却不懂人心,仅遵循自身欲望行动,也无法被教化,在天庭是神神喊打的存在。四方神的职责之一就是轮流镇守魔域封印、阻止天魔侵入三界。虽说魔修不是天魔,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入魔、或是从一开始就修炼了天魔功法的人,可魔气本身就会慢慢将人性磨去,最终变成和天魔一样无情无义的东西……
裴南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林兄,你认识刚才那人吗?”
“应该不认识。”我谨慎地答道。
对神仙而言,勾结天魔与勾结魔修是同等罪名。我只勾结了一个天魔就被押上斩神台了,还没机会认识更多罪名。
“那他对你态度那么差……”裴南疑惑又不满地下了定论,“他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有吗?还好吧。”我迟疑。
那人只是言语上有些不客气,又没有突然把我扯过去打一顿再摁在地上搞,态度挺好了。
裴南:“……”
他不知为何又露出了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
本来是他走在前面,明澈牵着我走在后面。现在他换了个位置,在狭窄的台阶上硬是挤到了和我并列的地方,还不忘嘱咐和我腰一样高的小明澈:“师弟,你千万不要松手,牢牢把他看好了!如果有人欺负他,你就立刻带他来找我!”
小孩认真点头,充满使命感地紧紧攥住我的手。
我:?
不等我替自己辩解,裴南已经直起腰,挥手道:“林兄,走,我先带你去做登记!”
好奇心占据了上风,我暂且放弃和他理论:“怎么个流程?”
“很简单,你跟开辟这座洞府的前辈论一次道就可以!”
38
这座洞府的每个小石台都布置得颇为随性,唯有中央石台是极为规整的八边形,最内圈是一处小广场,广场后方是那座高达七层的八角塔楼,广场中心则伫立着一座无字石碑,材质颇为奇特,似是被法力温养过很多年,近乎为玉石质地,是洞府外那座迷阵的阵眼。石碑前用竹枝和麻绳简单隔离出了一片没有摊位的空地,里面依次摆着一只蒲团、一只蒲团、一个人。
那人平躺在地上,双手搭着腹部,两眼无神地望着虚空。
“前辈,我们来登记!”裴南冲她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连眼睛都没有转动,只抬起几根手指晃了晃,有气无力地答道:“今日论道时间结束了,明日再来吧。”
裴南一愣:“可是明天洞府就关门了……”
“哦,是吗,真不幸啊。”她毫无感情地说,“那就明年再来吧。”
裴南:“……”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一咬牙,钻过麻绳,蹲在她旁边小声道:“前辈,您给我个面子嘛,我好不容易带朋友来一次……”
“嗤,你带过来的朋友还少吗?你看看这坊市里有几个不是你朋友?”那只晃动的手抬起来,在裴南头上拍了拍,“老祖我啊,今天约了客人,没时间。你带新朋友一边儿玩去,别烦我。”
“哎呀前辈,就说几句话,盖一个印嘛,要不了多久的!”裴南努力争取,不惜掐着嗓子撒娇,“我还带了明澈……不,小鹿过来!前辈你不是最喜欢小鹿了吗?我把他借给你玩,脸也随便你掐!怎么样?
“你就帮我朋友盖一下嘛!前辈——”
我听到一半,赶快拉着明澈后退几步。
小孩可不能听这么肮脏的交易。
万一听到逃跑了怎么办。
“唉……”散仙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起身,“行吧,看在小鹿的份上……让你那个朋友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