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的手包裹着帝师的手,引导着他将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这是刀山地狱里的刀。我伤害过多少人,它就会幻化出多少把。凡是被我伤害过的人持这把刀捅我,便会让我承受与他们同等的痛苦。”
林修礼意识到了锦煜的意思。
一瞬间,他瞳孔紧缩,在青丘山被强压下的记忆再度涌起,压抑在心底的怨愤与痛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山崩海啸一般倾塌奔涌,手指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用力握紧了刀柄。
捅下去!撕开他的胸膛!将所有受过的痛苦都还给他!!!
林修礼几乎要忍不住报复的冲动,可看着锦煜那双仰望着他的平静黑眸,他终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动手。
——这不是那个逼迫他羞辱他的暴君锦湆,是六百年后时刻顾及着他感受的锦煜。
他还不了解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今天。纵使再憎恨过去的锦湆,他也不能毁了鹊华神君如今的爱人……
林修礼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
可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反而收紧了。
下一刻,锦煜骤然用力,带着他整条手臂往前一送!
“嗤”地一声,刀锋贯.穿了胸膛。
林修礼蓦地睁大了眼睛。
轰然之间,他被人压在身下羞辱作践的耻辱、被撕开身体与尊严的痛楚、每一次从锦湆眼中看到欲念时的恐惧、结束后整理好衣冠维系体面的窒闷……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苦恨与悲凉,尽数化作滔天业障,顺着锋刃灌入锦煜体内!
“呃啊——!”
只一刹那,锦煜便维持不住蹲姿,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角与脖颈青筋暴起,仍是压抑不住牙缝里泄露的惨叫。
血顺着刀身涌出来,漫过两人交握的指缝。林修礼下意识想要抽出刀,抓着刀柄的手却纹丝不动。
“别拔……是我,应受的……”
锦煜颤抖着将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狰狞扭曲的脸。他的喉结滚动,尽力吞咽下惨叫,断续地喘息着:“哈,哈啊……有这么……痛……”
林修礼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些积压在他灵魂深处的怨恨得到了最公平的清算,骤然升腾起的报复快意如此鲜明,令他的心脏激烈搏动。
随之而来的是茫然。
他知道锦湆和锦煜是同一个人,可一个人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那个以折磨他为乐的暴君,真的会有甘愿跪在他脚边、主动向他赎罪的一天吗?
他怔愣了许久,终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扶锦煜。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骨头咯咯作响。
另一只手也被拦下了。
锦煜疼得牙齿打颤,每根手指都在无法控制地抽搐,害怕抓伤了林修礼,只揪住了他的袖口,艰难地道:
“修礼,我……我一直欠你一刀,地府却判我赎清了罪孽……我从前不知道为什么,问了府君,府君只说时机未到……”
“原来这一刀……要在这时候还给你……”
只有这个最恨他的林修礼亲手送出的痛苦,才能抵消当年的罪孽。
……
永安六年的除夕夜,是他最后一次不曾顾及林修礼的想法,强要了他。
永安七年一月初一,他翻进林府,看见林修礼躺在床上昏睡着,病中的脸色苍白得惊人。他忽然生出了没来由的恐惧,觉得这个人随时可能会死。
恰好整个林府空无一人,仆从皆不在。他便在林府住下,每日每夜盯着他的呼吸,看着他一日日好起来,心中才渐渐安定。
那时他趴在林修礼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心想,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
“林修礼,抱歉。”
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你。
天魔偏过头,承受着体内千刀万剐的痛楚,愧疚而虔诚地在凡人掌心印下一吻。
也谢谢你,还是给了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
9
第二日早上,鹊华神君睁开眼睛。
“……”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眼面对东高西低的五边形床架。
他身侧的人也醒了,手臂探过来揽住他的腰,人也翻过来,把脑袋枕上他的胸口,不动了。
他安抚地摸了摸锦煜的脸,听他闷声道:“……是你告诉我要长出一颗心。”
鹊华轻轻应了一声。
“就算你没告诉我,我也会为你长出来的。”锦煜又道。
“我知道。”
鹊华手掌顺着他鼓起的脸颊滑下,落在他的心口,摸到还未愈合的刀伤。
过去的他们被天道抹消了不该有的记忆,直至今日才返还。他想起了六百年前的那一日,那把刀捅下时清算了他们纠缠四年的业障。虽然当年的他不记得了,但这一刀还是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痕迹,让他在锦湆开口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想,若没有这一刀,他是否会答应和锦湆在一起?
大概也会吧。
只是会花费更漫长的时间、走更漫长的路。
怀中的人拱了拱:“修礼,既然你回来了……”
鹊华神君及时拍掉要往他衣服里摸的狗爪子:“想都别想,好好养伤。”
“……哦。”
锦煜不情愿地收回手,趴回老婆的胸口。熟悉的怀抱与香气将他笼罩,没一会儿,他的眼皮便逐渐下落。
忽而有风从歪斜的窗缝里灌入,挤出尖锐的啸叫。
锦煜皱起眉,含混地咕哝了一声。
这座“爱巢”从落成的那一日起就没有一处不漏风,都是靠鹊华的阵法隔绝内外。昨日是林修礼在这具身体里,法力失控之下无意识地将阵法的运转截停了。
——还好只有一日,要是多停几日,说不定屋顶都会塌下来。
鹊华重新激发了寝殿各处的阵法,堵住扰人的风声。
但魔尊大人仍是不满意,毛绒绒的大头拱开老婆的掌心,硬是要他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才安静下去,伴随着耳畔平缓的心跳声,呼吸渐渐均匀。
鹊华好笑地弯了弯唇角,也合上眼睛。
再贪恋片刻温存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
第161章 现代番外(一)
听说了吗?抽象手工届的神,恶名昭著的【绝世锦匠】要开直播了!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绝世锦匠】是一位手工博主,简介上大方地写明自己做的是“传统器物与营造及其工艺复刻”,听起来十分高大上。而他的视频也的确从重檐楼阁做到雕花凤辇,专挑那些精妙绝伦的古代艺术品下手。
但问题在于,他是以其独家原创的精美工造图、和狗看了都摇头的抽象成品而闻名的。
出道一年以来,该博主一共发了十二个视频,也就是说他平均每个月都会给这世间与万千网友的眼睛带来一次重创。
而且他做出来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丑,是一种……一种震撼性的丑,极其魔性的丑,足以对众人的眼睛和精神同时造成不可磨灭的污染的丑,堪称当代克苏鲁艺术的典范!
偏偏此人对自己的作品毫无逼数,每每端出一坨歹毒的丑东西,都要喜滋滋地表示这是他本月送给老婆的礼物。哪怕有无数网友或委婉或直白的提醒,他也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狗一样全然无视,语气中只有对自己的肯定与欣赏。
当代网友们最不缺乏的就是看乐子的心态,和彼此撕伞的恶毒损友。
于是,在一轮又一轮“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瞎”的转发中,【绝世锦匠】硬是被抬上了百万粉丝的宝座。
每一个看过【绝世锦匠】视频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他每次发布的视频背景都是一座小型工作室,看得出来有不少高精器械,可以完成很多种精细标准的切割,但为什么不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