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30)

2026-10-09

  咚咚两声,彩衣侍女直挺挺跳下马车,平平向前伸出手,热情地架起李苓双臂,把她从石栏上撕下来。两名童子也爬下车辕,友善地扛起她拖在地上的两只脚,一起往车厢里抬。

  李苓拼尽全力扣住车门,挣扎着不肯上车,扭身向中央高台大声呼唤:“裴师弟——!裴南!呜呜呜,裴——南——”

  时间紧迫,还有十几个人要救,不能再耽误了。我急忙劝道:“李道友,你和其他人先上路,裴南那边不必担心,我稍后就把他送过来跟你们团聚。”

  李苓猛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够合适,不好意思地笑笑:“瞧我这记性,竟然把小明澈忘了。道友放心,我会尽快把他也……”

  “不必说了!”李苓毅然决然地打断了我,“我跟你走!”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欣慰地点头。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把挥开侍女的手,靠自己的力量踉跄着站了起来,高高昂起下巴,大声喝道:“你记住了,我李苓乃是昆仑第二十三代弟子,师从第一炼丹师玉鼎真人,修行至今已有三十九载!除我之外,此地另有五名昆仑弟子,皆为门中翘楚!今日若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人身陨于此,昆仑绝不会放过你!”

  我正忙着追溯混乱的法力流向,突然听到她慷慨激昂的自我介绍,有些反应不过来:“道友不必担心,只要你现在上车,他们就都不会出事的。”说完,我见她还是不动身,有些着急地催促道,“但是再晚点就不一定了。李道友,你也不想你的同门……”被掉落的石头砸伤吧?

  “够了!”李苓又一次打断我,“我说了跟你走,就不会食言!”

  我松了口气,比了个请的姿势:“李道友,请吧。”

  她脊背挺得笔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中央石台的方向,含泪踩着纸童子的脊背登上马车。

  车门关闭,挡住了她的身影。车夫扬起长鞭,铜铃幽幽,丝绦飘扬,纸马四蹄踏空,伴随着车夫的吆喝、童子的嬉笑、和不知哪里来的凄婉呜咽,热热闹闹地驶向下一处石台。

  我抄着手立在原地,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啊,我知道了!

  是那根百年川乌!!!

  唉,我不该为了面子推拒的。就算川乌有毒,也未必能毒倒神仙嘛,还是止疼的作用更重要一点……

  早些时候为了给锦煜布阵,我催动过几次法力。刚刚和散仙论道时也动过一次,点化马车又是一次……我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按了按因为水闸开启过于频繁而崩开的刑伤,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也快疼习惯了。

  我在血流淌到指尖之前及时擦去,接着便从石台边缘一步踏出,飞向中央石台。

  44

  虽说洞府如今堪称天塌地裂,但实际损伤并不算大。

  这处坊市的范围仅仅是洞府外层,崩裂的石台只是小事,中央那座塔楼才是关键。它看似也在剧烈摇晃,实际毫发无损,塔楼前的无字石碑也依然光滑如镜,不见裂缝,证明散仙的心境还在可控范围内。

  我落在石台碎块边缘,附近的几名修道者为了不耽误我救援,纷纷尽力向两侧撤去,为我让出道路。我感激地冲他们微笑颔首,从他们更快地让出来的空隙中穿过,抬眼看到塔楼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一条缝隙,而原本在拍门的裴南不见了。

  ……糟了。

  仙人的洞府是识海的外放,完全与他们自身相对应。人无法欺瞒于己身,所以一位仙人的洞府中是不会有给自己设下的陷阱的。那处七层塔楼如此明显地伫立在外层洞府的最中心,必然就是连通内外层的关键——裴南在此时踏足塔内,绝对是被卷入了洞府内层。

  这下难办了啊……

  我摸了摸腕上还未收口的刑伤,犹豫了一下,想起小明澈紧紧抓着我的手郑重许诺不会把我弄丢,还有裴南跑去报信之前还不忘先嘱咐他师姐照顾我……

  ……照顾,不太聪明的,我。

  “……”

  本神仙可没有记仇的习惯!

  怎么会放过……放任那个嘴欠的!!傻小子!!!

  有危险呢。

  我抬手推开塔楼大门。

 

 

第19章 

  45

  天地倒转,乾坤移位。我放下手,面前是一座弥漫着薄雾的八角石台。

  洞府内层近似与外层互为镜像。比起外层光秃秃的石台,这里的景物要丰富得多,大大小小的石台在云雾中浮动,彼此之间以回廊勾连,其上的亭台楼阁制式与外层的塔楼相仿,但在斗拱的细微处有些差异。从样式判断,这些建筑距今的年份应该在五百年到三百年之间。

  如此说来,那位八卦散仙与我活着的时候曾经同处过一个朝代。不知她是否听说过暴君锦湆尸身的下落……

  我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脚下青石地面上铺陈的一层灰白粉末,觉得有些说不上的心悸之感,但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只能暂且放下不管,先伸手捞起一缕浮动的白雾,在指尖捻了捻。

  仙人的洞府即是他们识海的具象化,越接近核心,越排斥外来者的窥探。神识在这里难以铺展,尽管如此,我还是从白雾中察觉出了魔气的存在,它们的流动方式也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心魔阵……?”

  通常说的三界指的是天庭、人间、地府。三界之外则另有妖域与魔域,被称为界外双域。之所以要分作两种说法,就是因为三界与双域差别极大,不仅是风土人情,术法传承也大不相同。

  以阵法举例,三界的阵法通常是以法宝灵物为阵眼、借助天时地利而成,命名方式也会根据阵法借势不同而分为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等等,若没有仔细研读过典籍,光看名字很难理解它们各自代表什么。

  但界外双域就不同了,它们的阵法不讲究从外界借势,而是以己身为阵眼,通过阵法增强自身的某种能力,所以命名方式也非常直白——譬如【巨力阵】、【狐火阵】、乃至【黄鼠狼放屁阵】等等。

  而【心魔阵】,就是天魔最常用的一种阵法,入阵者会被魔气诱发自身的心境破绽,于阵中具现出心魔。阵法不破,心魔不灭。若无法在阵中坚定自我,轻则道心破碎,重则可能被心魔取而代之,也就是俗话说的‘走火入魔’。

  “三界阵”一旦成型,哪怕布阵之人身死,阵法也可能千百年地自行运转下去,布阵与破阵的方式都十分繁琐。但“双域阵”是以布阵之人为阵眼的,布阵简单,破阵也简单——人死,即阵破。

  所以简单来讲,只要将魔修找出来,杀光,就可以了。

  我将一缕白雾捧在双掌之间,贴合神庭,闭目凝神。

  一,二,三……七,共有七道不同的魔气,与我刚进坊市时感知到的魔修数量一致。

  【心魔阵】的阵眼越多,阵法威力越大。好在从魔气流向判断,这座【心魔阵】应该是将力量集中在了某一处——大概率是在针对散仙——余下的威力最多引动一个人浅层的心境破绽。

  明澈年岁尚小,修为还未入道,心魔影响不大。而裴南那个傻小子看着没心没肺的,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厉害的心魔……

  我心下稍安,散去缠绕在指尖的白雾,踏过遍地不知是什么作用的古怪白灰,沿着回廊前行。

  没走几步,前方便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影子。我走到近前,发现是一名伏倒在地上的人,似乎是受了什么重伤,一身破烂的白色麻衣被血和污渍染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披散着,四肢都扣着锁链,看起来清瘦而狼狈。

  他身上的囚服很是眼熟。我生出不妙的预感,脚步不由迟疑。

  那人察觉到了动静,慢吞吞地支起身体,侧头望来。沾了血污的长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散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尾唇角都凝着血痂,但仍能看出原本清俊温润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滩死水,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干了,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