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32)

2026-10-09

  但我居然是被水呛死的。

  难怪我在卜卦上毫无天赋,天命真是不可捉摸。

  我发愁地蹲在心魔尸体旁边,正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黑色。我转过头,看到一件漆黑的斗篷就站在离我不远处,斗篷下黑雾涌动,熟悉的、十分有存在感的视线正死死盯在我的身上。

  ——是那名蒙眼魔修。

 

 

第20章 

  48

  对视的刹那,斗篷一低,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忽然消失了,魔修也在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他身姿笔挺,后退时也不显得仓惶,姿态比起‘走’,更接近于‘飘’。我想起之前看他登上台阶时步态亦是毫无起伏,脑海中不由闪过裴南大师的《分辨历鬼一百零八法》,很是惊奇——别说,人鬼我见得多了,魔鬼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是魂魄之体,他买那么多止疼的药草做什么?

  我于阵法一道天赋还算不错,这样近的距离,无需神识探查也能分辨出对面的魔修不是【心魔阵】的阵眼。再加上散仙那句‘多了一个’,很怀疑他和其他魔修不是一伙的,说不定是被什么裴北裴东的哄骗,以为坊市不限所修之道,真的傻乎乎来买东西的……想到这里,我心生同情,态度和蔼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位魔修朋友,好巧。”

  魔修后退的脚步突兀止住。

  片刻后,从斗篷下传出如同被烟气熏毁了的嘶哑嗓音:“呵,你还真是喜欢装模作样。”

  我:?

  好大的怨气。

  我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得罪过他,很是疑惑:“我们之间是否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魔修嘲讽地反问,“误会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我:“……”

  怎么感觉他的怨气更大了。

  从我本人多年的使用体验来说,我的脸还是很能唬人的,从来没有人一见面就识破我见人说鬼话的本质。我打起精神,谨慎地问道:“在下林平账,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他似乎眼睛有些不舒服,正在用手拉扯蒙眼的绸布。听到我的问话,他动作一顿:“……你说你叫什么?!”

  “林某的名字有何不妥吗?”

  他沉默片刻,身上原本渐渐褪去的黑雾又翻涌而上,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我见他是在有意遮掩自己,便改口道:“朋友不方便告知姓名就罢了,我……”

  “谁说我不方便?”他打断我,声音阴森,一字一顿地道:“林、平、账!你听好了,我叫——‘你爹’!”

  “……”我欲言又止。

  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就在我竭力思考怎么把被聊死的天复活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喘息突然从我脚边传来:“咳……”

  我和你爹同时低头。

  林尚书本来已经走了一会儿了,此时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竟然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他的胸膛很轻地起伏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魔修的方向,那双被血痂糊住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呛咳出一口血沫,苦笑着呢喃:“哈,你好狠的心。我已经如此了,你还不肯放过我,非要我死么……”

  我听得心有戚戚。

  就是,那小畜生好狠的心。神庙,奉先殿,御书房……那么多不该亵渎的地方,我都依他了,还不够么?大皇子锦沐是我一生中唯一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纵使他已经目盲,我也不能……不能……

  唉,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怎么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肯留给我,非要让我……死得那么难看呢。

  【礼部尚书林修礼,御前失仪,忤逆圣意。帝怒,夺其官职,收付诏狱。】

  【然其不知悔忏,于狱中畏罪自戕。帝震怒,命左右将其戮尸枭示,以为天下戒。】

  我心酸地拍了拍林尚书的肩膀,真心劝慰道:“你死得挺及时的。”

  ——在诏狱里冤死,固然落得个生前名声尽毁、死后无人平冤的倒霉下场,但总好过被那个小畜生拖到锦沐面前搞。

  “我不想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林尚书伸出还算完好的那只手,摸索着扯住我的衣摆,无光的黑瞳涣散地对着虚空,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难堪的气音,“……求你。”

  “……”

  不愧是心魔,还真的扎中了我最大的遗憾。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心魔想开一点,忽然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呵,找死。”

  那抹漆黑的斗篷不知何时已离我不过几步距离。随着他的逼近,周身黑雾沸腾,纯粹的、近乎恐怖的魔气竟然将周围代表散仙制约之力的白雾都推挤排开,杀意更是如同抵在颈间的淬毒锋刃,甚至超出了一般的高阶天魔!

  人间怎么会有这种实力的魔修?!我头皮发麻,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压过了所有杂念,本能地将全身法力瞬间催发——

  霎时间,仿佛有烧红的钢针自肺腑之间凭空刺出,一簇簇沿着经脉浩荡逆行,转瞬奔涌至骨髓深处。

  “……!”

  糟了,我忘了自己现在是怎么个半截揣在袖子里的状态!

  我咬紧牙关,薅出南明离火勉强压下失控的法力。然而魂魄被撕裂的缺口失去温养,窜起的痛楚如同往我胸口的空洞里塞了把柴又泼了瓢油,烧得我眼前一黑又一黑,耳中一片嗡嗡鸣鸣。

  我不得不将那一缕火又渡回魂魄。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从崩裂的刑伤中汩汩溢出。

  我:“……”

  我像个手里只有一根针却没有线、眼前还有八个洞要补的绝望织女,根本来不及用术法掩饰,眼睁睁看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好在我手上本来就沾了不少血,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林尚书就躺在我脚边,那点血渍并不明显……

  魔修突然停下脚步。

  我赶紧趁着这片刻喘息穿针再穿针,勉强把自己缝出个样,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他没有出手。我等了许久,只等到那个嘶哑的声音质问我——“你受伤了。”

  我心里一惊。

  本神君自认在粉饰太平方面很有心得,虽然体内敲锣打鼓翻江倒海,但牙也咬了,血也咽了,连眉毛都展平了,他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就凭那几滴血?

  寻常人看到干干净净的我蹲在满身血的心魔旁边,不应该觉得我手上的血是心魔的吗?他怎么偏偏猜到受伤的是我?

  不会是在诈我吧?

  可若他不是在诈我,就是确实用什么神识之外的手段看出我法力有损。我再装作若无其事,反倒会暴露出自己的心虚……

  电光火石间,我改变策略,以袖掩唇,十分做作地咳了两声,又赶快悄悄咽下不小心呛出的血,这才万分虚弱地开口:“是啊,我被心魔伤的很重,非常重,什么‘底牌’都不剩了。如果这位魔修朋友想杀我,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咯……

  “那么,要试试吗?”

  “……”

  对面的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49

  绸带与黑雾遮住了魔修所有的表情,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

  就在我以为这出空城计唬住他了的时候,他身上的魔气暴涨,斗篷猛地掀开,一只苍白的手自翻涌的黑雾中探出,握着一道魔气凝练而成的漆黑短刃,笔直地向我刺来!

  藏在袖中的手掐紧,几乎就要抬起,被我硬生生压下——

  刀尖骤然停在我瞳孔正前方。

  ……赌对了。

  我慢慢放松法决,眨了眨被魔气刺激得发涩的眼睛:“朋友,要取我性命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就剩这一口气了,没力气跟人‘同归于尽’的。”

  魔修的手忽地一颤,转瞬将短刃收起,速度快得我分不清那点颤抖是因为收刃的动作还是别的缘由。他上前一步,漆黑的斗篷下压,翻卷的浓稠黑雾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嘶哑刺耳的声音近在咫尺:“……你就这么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