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中,烬尘的笑声格外刺耳。不止难听,还很恶毒,一听就知道包含了不少私人恩怨。
就在这时,林尚书突然开口:“我做厉鬼时没有这么好的胃口,因为我死的时候喉咙被血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
笑声戛然而止。
我:“……”
论起刺激人的能力,林尚书和另外两只心魔根本不是一个层级。大概是死的次数太多,所以他说话越发的锋利。我瞥了一眼垂头不语的烬尘,心累地纠正:“不是,我是不小心呛了一口水……”
“真的吗?”烬尘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
“你死后,我问了每个人。”他平静地陈述,“每个人都说,你是咳血而死。”
“……”
“……”
沉默持续了片刻,我嘴角上弯,笑道:“可能是他们记错了吧,哪有那么……那么夸张,我就是不小心——”
“林修礼。”他打断我,“你还想骗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嗡的一声,万籁俱寂。
下一刻,耳中浪潮倾塌。明澈的抽噎,裴南的哀嚎,心魔的嘶吼……所有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在脑子里来回激荡。但比那些更清晰的是不知从哪来的滴漏声,滴答,滴答,一声声敲碎所有的哭声与笑声。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狼狈逃窜的裴南,垮塌的院墙,衣袖,楼,人,圆,黑,白,白白白——无数色彩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支点。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我下意识地吸气,尖锐的痛楚像是一根根长针,刺入在脑海中翻搅的不知什么东西,却只能从中穿过,什么都钉不住。
“林修礼!”烬尘攥住我的胳膊,强行把我的手扯出袖子。
我被他扯得趔趄一步,反手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嗬嗬响了几下,哈哈乐出声:“对,我是在骗自己。对,我不是被水呛死的。对,我是——我是咳血而死。我是咳血而死……
“……我是咳血而死!!!锦湆!我他妈把自己的肺都呕出来了!!!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有病吧!你为什么非要戳穿!!!你就连这一点体面都不能留给我吗!!!!!
“你滚啊!你从地狱出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你满意了吗?!连你的心魔都他妈知道我每次遇到你就好疼!!!我好疼!!!我疼的要死了!!!你他妈又在哪儿!!!你——!!!你……
“……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头很重,身体很重,好冷,也好疼。我麻木地站着,脑袋里空荡荡的,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刑伤不知怎么撕裂了,细细的血线溢出,沿着我的手指攀上他苍白的皮肤,又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凌乱的红色逐渐连成一片,竟然和我死前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太难看了。
……这副样子,太难看了。
身上的血已经擦不干净了。我扯过袖子,想要至少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不要被更多的人看到这副难看的样子。
一只畜生闪到我前方,高大漆黑的身影把我的视野挡得结结实实。我懒得喊他滚,转身换了个方向。他比我换的更快,弯腰把我堵在原地,绸带末端就在我眼前晃晃悠悠。
“林、修、礼。”畜生念着我的名字,竟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第一次听你说脏话。”
顿了顿,他又凑近了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再骂我几声。”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笑不出也哭不出,只是站着都觉得疲累至极。我不想骂人,甚至不想说话,可他牢牢攥着我的肩膀,不让我蹲下,也不让我离开。我挣了一下没挣脱,好像也没有挣扎第二下的力气了,疲倦地任由他把我摆正:“你有病吧。”
他歪了一下头。
隔了几个呼吸,见我没有继续,那颗畜生脑袋慢慢回正。又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手指勾住蒙眼的绸带,问道:“怎么,你需要看着我的眼睛骂吗?”
我:“……”
我:“……你有病吧!!!”
第26章
57
老锦家的开国皇帝是亲手打下的江山,信奉以武治天下,所以前朝重武轻文,历任皇帝不管本职做得如何,都很能打。到了锦湆这一代,太子锦沐自幼被名师教导,十三岁便随军出征,其后数年,每年都至少要代替天子前往边关出巡一次,直到他二十八岁那一年被流矢伤了双眼,被御医断定再无复明的可能。
在那之后,锦湆才忽然被人想起来。
先帝子嗣单薄,一共只有两个皇子。锦湆的母亲是一位宫女,不知哪次侍奉时有了身孕,在宫中躲躲藏藏了八个月,某日眼见肚子瞒不住,便躲进冷宫里悬梁自尽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侍卫踹开陈腐的殿门,只看到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拖着脐带趴在墙角啜吸青苔上的露水。
那团不详的东西就是锦湆。
这是宫人告诉我的,不知有几分真假。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先帝对他厌恶至极,长期将他关在冷宫里不闻不问。然而锦湆这个人大概是有些说不上的地方,既无人教导也无人照顾,偏偏就无病无灾地长大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十六岁,我二十五岁。我的身量已经算高的,他竟然比我还高出一点,那身牛劲儿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我行礼行到一半,他手一提就拽着我领子把我拎起来了。先帝怒斥他,他就抄起内侍捧着的敬师茶,喝了一半,顺着我领口倒进去一半,然后把茶杯砸在了他爹的脑袋上。
……我一直怀疑先帝死得比预期早了几个月,可能跟那一茶杯脱不开干系。
锦湆天生神力,若是个将军,必能在战场上所向睥睨。可惜他是个皇帝,唯一能让他发挥那身牛劲儿的地方就是我。我数不清他把我抱着、扛着、拎着多少次。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在中秋夜宴上看了一场掌上舞,觉得有趣,当晚不顾我反对,非要让我也做一回赵飞燕。
这人使坏的时候是真的不嫌累,站在地上玩还不够,拖来椅子灯台博古架堆成小山,袖子一挽下摆一扎,三两步踩到顶,一抬手把我托到了房梁上。
我一脸懵地搂着屋架坐稳,再低头,稀里哗啦嘁哩喀喳,小山崩塌,他仰躺在一地乱糟糟的破木头里哈哈大笑,笑的浑然忘我,两耳不闻梁上事,任我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指桑骂槐了半个时辰,枕着椅子腿巍然不动。
等我骂累了,他终于慢悠悠起身,不去找内侍搬梯子,反倒去桌边倒了一杯茶,在废墟里扒了扒,用一杆灯架高高挑起茶杯,晃晃悠悠递到我面前,关切地道:“爱卿口渴了吧?喝口茶再骂,别累着。”
……早在那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他脑袋有病的。
“你笑什么?”小畜生问。
“我笑你有病!有病!!!”我怒道,“让开,别挡着我!”
被扯开一半的绸带顿住。他漆黑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将绸带重新覆好,似是很遗憾地哼了一声。微弱的气息拂过耳畔,竟也带着古怪的暖意。我一怔,他已经松开我的肩膀,真的让开了。
这小畜生少有不和我对着干的时候,我居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时更加恼火。我几步越过黑鬼影,狠狠一巴掌拍碎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隔音结界。外界的声音瞬间灌进耳中,呜呜呜,嘻嘻嘻,啊啊啊,桀桀桀,听得人更是心烦。
正事要紧,情绪不重要,不能因为情绪影响判断……
我深呼吸了几次,熟练地咽下哽在喉间的酸涩,用清洁术洗去乱七八糟的血迹,又理好袖口盖住腕上不小心被自己掐出的指印,最后顺了顺头发和衣摆,确认一切如常,这才走向闹成一团的四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