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6)

2026-10-09

  他的态度很坚决,神色也很凶恶,充分证明了自己不是会在景点上当受骗的人。向导们终于肯放人,我也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疼得都没知觉了的右手,抬头打量这座以寻仙为名的镇子。

  营造样式和三百多年前差不多,但比起京城,这里的制式更随意,木料却更扎实。许是挨着昆仑山不缺木头的缘故,廊柱都颇为大气,还做了不少飞檐的设计,很有特色。

  见我盯着檐口目不转睛,锦煜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急着催促。等我看够了,他才出声:“你是去神庙休息,还是去客栈?”

  “客栈,客栈就行。”我急忙说道。

  我个人对神庙十分过敏。

  托锦湆那个随处追求刺激的小畜生的福,这天上但凡和祭祀沾点边的神仙大多都见过我并不倾情出演的活春宫。我成神后到了天界,跟别人介绍说我的封号是鹊华,没一个人知道。但如果我说我本名是林修礼,哇哦,那众人的目光就纷纷转了过来,一个个面色红润,欲言又止,场面十分令人尴尬。

  好在成了神仙的都比较要脸面,即便是先从我的春宫认识的我,也会客客气气地说着久仰久仰,聊一聊天气,再聊一聊花草,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到大家都不感兴趣的领域。

  当然了,我在地府里的熟人也不少。锦湆历代长辈们的牌位都见过我,还包括一位被收入族谱的外姓人。他们对我比对锦湆还熟,因为有时候那小畜生搞完抬脚就走,把我单独仍在奉先殿里过夜……呃。

  老,老锦家在出了锦湆这个玩意儿之前家风还挺清正的,出过三位贤君,并没有责怪我勾引他们老锦家的后辈。我刚死进地府的时候,锦湆他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都是他害了我,早知道他就应该立下遗诏命我永不归京。我心说那也没什么用,只会让锦湆驾着马车天南地北地赶来搞我,那逆反的小畜生真干得出这种事……

  这时候得额外提及一下那位被收入族谱的外姓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将军,对外立下赫赫功劳,对内搞死了猜忌心强的老皇帝,又扶持一个六岁的小屁孩登基为帝,顺带着逼人家认她为义父。我猜她的本意是想等权力收拢后再来个三请三辞的禅位佳话的,可惜没等到那天就旧疾复发,很遗憾地让老锦家又延续了几百年。

  老锦家把她留在族谱里的原因也很好笑,是因为年幼的皇帝太害怕她,怕给她除了名就会被她的魂魄索命。而等他死后,他的儿子不知道爹为何要把这个屈辱的名字继续留在自家族谱上,不知道怎么脑瓜子一抽,觉得这是父亲故意留着这段屈辱、以此警醒后人,于是就……这么留下来了,让她继续在老锦家左祖右社的紧凑布局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位没有老锦家血脉的女将军,也没继承到老锦家祖传的薄脸皮(锦湆除外),她见我第一面就大笑三声,蒲扇大掌响亮地拍在我的屁股上,问我要不要去她的阴府里做她的男宠——她坦诚地说她看上我的屁股很久了,另外我的嘴也……

  后面的话我没记住,因为我的大脑空白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挺庆幸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用手拍我屁股,而不是抽我嘴巴子的。

  10

  我从那些糟心记忆中回过神,锦煜已经把我领到了一家客栈门口。这客栈看起来是街上最高大奢华的一家,名字仿佛是为这座寻仙镇量身打造的,牌匾上的【仙客来】三个字混入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踏过客栈门槛时,带来的风让柜台上方悬挂的八角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客栈老板看了一眼铃铛,立刻露出一副笑脸迎了过来:“哎呦,这可真是贵客登门呐!”

  “怎么个说法?”我很感兴趣地问。

  “您不知道吧,咱这儿得名仙客来,可就是因为我这祖传的宝贝铃铛!”客栈老板热情地道,“您别看这铃铛不起眼,它可只认有仙缘的人!依我看呐,您这面相,这气质,准保儿的仙缘多多!”

  仙缘多多,别说,还挺接地气。

  我心平气和地问:“店家,你这铃铛谁进来都响吧?”

  “怎么会呢!”客栈老板拍着胸脯道,“您要是不信,就在小店里坐坐,我给您上些茶点,让您亲眼看看我这宝贝铃铛的厉害!”

  哦,我懂了,这也是云游套路的一部分。

  我欣然应允,腿刚要往板凳上迈,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的衣袖,把我拉住了。

  锦煜臭着脸瞪向客栈老板:“你这里有空房吗?”

  “有,各式都有,贵客要几间?”客栈老板依然一副笑脸,很会做生意的样子。

  “两间上房。”锦煜说。

  “好嘞!”他应了一声,唤来店小二嘱咐了几句,又转回来笑眯眯地道,“这贵客临门,总不能跟普通客人一个待遇嘛。两位贵客先坐,我让人给二位的房间多洒扫几遍,也让我那小伙计沾沾仙气儿!”

  我被哄到桌子上坐下,又一个伙计迅速端上了两碗凉茶。茶汤看不出如何,茶盏却极漂亮。

  伙计嗓音敞亮地介绍道:“二位贵客,这是咱客栈最好的‘请仙茶’,用的是昆仑山巅的雪水化成的,可清净着哩!”

  嗯,是不是最好的不知道,肯定是最贵的。

  我抿了一口。

  ……不是昆仑山巅的雪水,是茶盏端上来之前在冰盆里放过,冷得冻手。

  锦煜瞪着我。

  “不尝尝吗?”我问,“挺好喝的。”

  真的挺好喝的。当了神仙才知道,玉露琼浆其实滋味没有想象得好,主要是珍贵在限量品鉴上——当一个东西一年才能喝一次的时候,就是一杯水都显得格外香甜。

  凡间之人总是在畅想神仙菜谱如何如何,可是神仙大多不重口腹之欲,就是吃也吃得清汤寡水。别的不说,桃子拿在手上洗洗就啃,都能算一道菜的……这让我这个当年为了一口吃的钻遍京城大街小巷的俗人非常不适应。

  “你看不出他在骗你吗?”锦煜吊着他的小三白眼,咬牙切齿,“只要他一拉线,那破铃铛进来条狗都会响!还有这茶,什么玩意儿也敢往上端——”

  他还没说完,我就一把捂住了他淬毒的小嘴,免得被店家听到。我看他满脸要咬人的神色,辩解道:“哎呀,来都来了嘛……”

  锦煜在我掌心里发出格楞楞的磨牙声。

  我怕他真吭哧一口,给我来个伤上加伤,急忙扯了个借口:“你就当体谅一下我这个……久不下凡的老神仙,让我尝一口人间烟火?”

  他瞪着我,不说话。

  很好,他同意了。

  我松开手,喜滋滋地继续喝甜甜的凉茶。

  片刻后,我忽然听见他发哑的声音:“你在天上,吃不到人间烟火吗?”

  “这话说的,都说了是天上,哪里有人间烟火。”我摆手。

  “你是神仙。凡人给你的祭祀和供奉,你也收不到?”锦煜又问。

  “……”

  这就问得我很尴尬了。

  我这个莫名其妙得来的神位和别人家的正经神位不太一样,在人间连个神龛都没有,百姓都是拜我的牌位的——换而言之,就是把我当成死人祭拜的。每每逢年过节,家里要祭拜祖宗了,也就把我捎带着祭拜一下。

  按理来说,祭拜也会有点供奉,但我是个特例。

  我刚死那阵,有禁令存在,百姓不敢明目张胆地祭拜我。为了防止被发现,连根香都不敢点。流传到现在,竟然成了个传统。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口香火一块糕饼都没收到过,但洞府里的各色人马和童男童女都堆得溢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造反。幸好某个手艺超群的纸匠人给我扎了好几套三进大院,这才藏下了我的十万造反大军。

  最馋凡间饭菜的那几年,我其实动了心思,想要给人托梦让人给我炒俩菜供上,我可以给钱,毕竟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我收到的钱也挺多的。这个计划特别好,差一点就能实施了——卡在了我用不出托梦神术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