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79)

2026-10-09

  “呃……”

  我正在思考怎么糊弄过去,手里的泥偶忽然开口:“尊主不在京城。”

  “你知道他在何处?”我一惊,想起萧寂的答话逻辑和常人不一样,连忙换了个问法,“尊主现在何处?”

  “知道,尊主在临渊镇。”它答道。

  这名字听着很耳熟,我喃喃:“……林苑镇?”

  “临渊镇。”泥偶纠正。

  “……”

  林苑镇,本是一处皇家猎场,苑囿广袤,林木葱郁,后因种种原因荒废。但当年驻守于此的士卒、营造的匠户、侍奉的仆役,并往来牟利的行商却未曾尽数散去,而是依傍着废弃的旧苑聚居生息,逐渐形成了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百十年间只出过一位官拜礼部尚书、曾为帝师的“大人物”。然其最终因罪获诛,累及亲族。一夜之间,众人皆闻“林”变色,林苑镇亦受其牵连,由监察御史、州刺史及县令等多名官员联名上书,奏请为其更名。

  最终,经由礼部议定,新的镇名取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意。由礼部左侍郎奏请天子曰:“陛下以此名赐予该镇,非惟惩戒,实乃圣心仁厚,昭示万民:前车之鉴在此,后来者当常怀惕厉、莫蹈覆辙,则天下幸甚。”

  自此,林苑镇便更名为,临渊镇。

 

 

第50章 

  119

  下凡第三日,赶路,睡觉,拼泥偶。

  下凡第四日,赶路,睡觉,拼扁扁的泥偶。

  下凡第五日,赶路,睡觉,拼被某人不小心使劲儿踩得特别扁扁的泥偶。

  下凡第六日,赶路,睡觉,被锦煜拱醒。他告诉我,纸童子不小心吓晕了一位迷路的书生,好心的侍女救醒他后又把他吓晕了,车夫想用纸马把他送走,刚把他扶上马背他就醒了然后又又晕过去了。就在一盏茶前,他再次醒来并看到了萧寂的“尸体”……

  “然后呢,他又晕了?”我揉着额角,只觉得自己也听得发晕。

  “不是,他觉得那条狗是被你抓来的‘天师’。见天师也栽在你手里,自己肯定更活不成了,就开始作诗……什么寒鸦孤灯、琴书无用的,我听不懂。”锦煜闷闷地说。

  我:“啊?”

  萧寂不是魔修吗?怎么会比我这个神仙看着更像正道?!

  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要把脸埋在我的肚子上?”我很疑惑。

  锦煜的睡相简直是个迷,明明在客栈时还睡得板板正正,上了凤辇就像换了个人,睡姿变得奇差无比。凤辇有足足七个角,他偏偏每次都能滚到我睡的那个角。好几次我被他压醒,都发现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腿上——而且每次都是枕在腿上,从来不会压到我带着伤的胳膊,非常令人怀疑这破孩子是不是故意的。

  我为了避开他,干脆用软垫垒出了一个座位坐着睡。没成想那颗睡着后就开始满地乱滚的脑袋找不到我的腿,居然能硬生生地滚高三尺,还是枕上来了。而他本人则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坐在我腿边,歪着脖子把脸埋在我在肚子上,埋得结结实实,说话都不肯抬头,就那么瓮声瓮气地答道:“枕头太软,我睡落枕了,脖子动不了。”

  他张嘴就是胡编乱造的毛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懒得生气,把他的小破脑袋推开,整理好被他拱乱的衣服:“那位书生呢?”

  “哼,被你的纸人打晕了,就挂在那条狗旁边。”破孩子不情愿地爬回去坐好。

  我抬手撩开纱帐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将近午时。

  这几日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睡起来不分时辰。好在睡觉似乎非常有利于身体恢复,每次睡醒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短短几日就休养回来不少。我活动了几下隐隐有些酸麻的手腕,随口问外面的六指力士:“这里离哪座村子最近?”

  ——总不能随便把人丢在荒郊野外,得送到有人的地方才行。

  纸人们齐刷刷地摇头,白面红腮晃成一片。

  我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让自己快点从睡懵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它们一直抬着我在深山老林里走,根本没见过人烟,怎么会知道附近有没有村子。正想放出风探路,旁边的锦煜忽然开口:“离这儿最近的是个镇子。”

  “你怎么知道?”我很惊讶,“你以前来过附近吗?”

  “没有,是那个书生不说人话前大喊着自报过出身,他是‘临渊柳氏’。”他说着,似笑非笑地抱起胳膊,“请问林神君,我们不是要去京城吗?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临、渊、镇了?”

  我:“……”

  “这个,临渊镇其实刚好在从昆仑往京城走的必经之路上,会路过是很正常的。”我早就想好了理由,面不改色地建议道,“我看你这几日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想必是赶路太累了,不如进镇子休整一阵再出发,你觉得怎么样?”

  他“呵”了一声。

  我熟练地解读出‘同意’两个字,趁他出言推翻我的解读前迅速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吧!”

  120

  既然要进城镇,我便让纸人们抬着凤辇和萧寂的身体躲进山林更深处,自己摘了【嘿嘿嘿】,换回惯穿的青衣,这才弯下腰,轻轻拍醒被纸人们放在树下的书生:

  “这位兄台,醒醒。你没事吧?”

  书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突然开始飞快地摸遍全身。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他又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问道:“兄台,你有没有看到,看到一个坐着纸车的红衣女鬼?!那个车子是方——呃,圆?就,就绝非人间应有的样式!我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车架!啊啊啊啊!!!”

  我:“……是七角的。”

  他在激动中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双手拼命比划着:“那架车四周还有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仆从,脸都白惨惨的!不,是红通通的!还有马,马的眼睛有这——么大!啊啊啊啊啊!!!!”

  “兄台,你冷静……”

  “哦对了!那个女鬼还抓走了一个天师!很年轻,白头发,看着仙风道骨的!衣服上还有血,好多血!啊啊啊啊啊啊!!!!!”

  “……”

  我几次想打断他都没成功,只能等他喊够了,才趁着他喘气的功夫安慰道:“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车出行呢?兄台是做噩梦了吧。”

  他愣了一下,满脸恍惚:“啊……啊?是,是梦?!”

  “当然是梦了。”我一口咬定,并迅速转移话题,朝他拱手,“在下林工,是个木匠。这是我徒弟小鱼,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他呆滞地看着我,久久难以回神。直到被锦煜从手里拽出我的袖子,他终于反应过来,匆匆向我们二人回礼:“小生姓柳,柳云生。多谢兄台救命……呃,唤醒之恩。”说完,他慢慢扶着树干起身,目光控制不住地投向林子更深处,表情比起害怕,倒更像是兴奋。

  我急忙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力:“兄台可知临渊镇怎么走?”

  “啊……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着,最后往林子里看了几眼,叹了口气,“真是‘梦好难留影,山空有余温’呐。”

  我:?

  兄台,你方才被吓晕三次打晕一次,怎么现在还表现得很怀念似的?!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锦煜问我。

  对上那双形状熟悉的黑眼睛,我下意识详细解析道:“此诗上句‘梦好难留影’,是言时间之虚妄,美好易逝。其声仄起,情致幽怨;下句‘山空有余温’,则转空间之实感,山野寂寥,平收作结,意境绵长。一虚一实,一情一景,对仗虽不工整,气韵却已贯通。以此子当下心境而论,属瑕不掩瑜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