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81)

2026-10-09

  “咚!”

  “嘶……”我被当头一锤撞得发懵,见小孩还仰着头没反应,好像也撞傻了,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须臾,那双黑瞳又微微偏移,落在我的眼角。

  虚扶住我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五指像是发痒似的向内蜷缩。我疑惑地瞥过去,还没看清,他已经飞快地缩回手,哑声提醒:“你的……叶子,歪了。”

  我抬手摸了摸,柳叶发饰确实被他的小铁头撞歪了。我索性把它摘下来,顺手抹去笑出来的眼泪,正想用术法放出一面镜子打理好仪容,手腕忽然被他抓住了:“……我来吧。”

  没等我说话,他指尖一挑,已经把发饰摘走了。我愣了一下,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温热的指腹沿着额角那道疤痕抚过,轻轻拂开右侧垂下的那缕额发,认真地将银柳自发丝下方穿过,端正地戴回我的头上,仔细遮住了那道疤痕。

  银饰晃动时反射的微光晃过那双漆黑的眼瞳。它们专注地盯着已经被发饰挡住的地方看了片刻,倏然下移,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转开视线。

  “别动。”他的手指隔着发饰压在我的额角,将我推回原位,“又歪了。”

  “……哦。”

  小巷中一时静默,只能听见衣料摩挲过墙壁的细响。

  我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条藏身的巷子太窄了,我和锦煜也贴得太近了。他只比我矮半头,每次他呼吸,我都能感觉到一缕温热的气流拂过颈侧,加上从他身上不断传来的过高体温,和撑在我脸侧的手臂,实在太像……

  心脏猛地一缩。

  ……太像过去被那只小畜生紧紧按住、挣扎不脱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重新看向锦煜的眼睛,那双黑瞳里只映着我的脸与额上的柳叶发饰,在阴影中虽然显得幽暗,但里面的确没有任何不堪的欲念,更没有我熟悉的躁狂与……迷茫。

  从前锦湆很喜欢逼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从我眼睛里看到什么,可我知道自己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无论他搞了多少次、把我搞成什么样子,他眼里的餍足都只能持续片刻,便会再度被原本的贪婪躁郁所吞没。而在那双眼眸的更深处,始终存在着我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那种促使着他一次次向我索取、一次次将我拆开寻觅的东西。

  直到那一次,他把我撕得太碎了,险些没有拼回去。我从高烧导致的昏迷中醒来,看到他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情绪,我才终于看清了困住他的东西——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他想要把它填满,让它停止叫嚣与渴求,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他便转向我,指望我能给他一个答案。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他什么,才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

  于是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我的身体,我的头脑,我的责任,我的怜悯,我的软弱与畏惧,我的坚持与期许……那些令我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在崩溃后重新站起来、走下去的,一切的一切,都给了他。

  还不够。他的眼神这样告诉我。你还是对我有所隐瞒,我要全部。

  可是我给不出更多了。

  不是我不想给他,而是……很多东西,本就是无法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答案的。

  什么是恨、什么是爱、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辗转反侧、什么是明知痛苦却不得不为之、什么是深感欢喜却踌躇不前……

  甜蜜,欢愉,令人作呕。

  不堪,苦涩,甘之如饴。

  正因为有那么多的无法言说,这世间才有了那么多的痴男怨女,旧情难忘,孽债难偿。

  我不知道,在没有我的那十年里,他是否也曾经像过去的我那样,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枯坐,一遍遍地怀疑自己,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一遍遍地欺骗自己,才最终从血肉骨骸的最深处,挣扎着一点点长出了那颗苦痛又淋漓的……人心。

  可我知道,那颗穷尽我们一生浇灌出的人心,如今就在他曾经荒芜的胸膛中跳动着。

  我真的很好奇,长出了人心的锦湆,他的眼睛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为什么要故意挡住不让我看到?只是因为我说过自己讨厌他的眼睛、或是害怕被我发现藏在他眼里的涅槃火吗?

  还是因为……

  ……如果我看到了,就不会认不出来呢?

  额上的重量消失。我回过神,锦煜已经挪开手:“好了。”

  “多谢。”我对他笑笑,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作为你配合本老祖捉弄人的奖励,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甜的。”他说。

  “你嗜甜?”我很惊讶。

  “嗯,我喜欢吃甜的。”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越甜越好。”

  ——这是我的口味。我很嗜甜,以前俸禄不高的时候总会挤出一点买糖吃,还在琼林宴上闹出过“樱桃状元”的笑话。后来俸禄随着品级水涨船高,更是差不多把京城所有的糕饼铺子和小摊都逛过了,尤其是……

  “既然如此,我请你吃糖酪吧。”

  123

  曾经的林苑镇是没有糖酪的,也可能是我离家上京时年纪尚小,没来得及尝遍全城的吃食。没想到如今的临渊镇不仅有,还有不少,而且都打着“梅氏”的招牌,看起来像是本地的老字号。

  既然都是同一家,我便没有比对,随意找了个最近的糖酪摊子。

  摊位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也没有樱桃,只有糖酪浇红豆。卖糖酪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得肩宽腰粗,一看便是个干力气活的好身板。她见到我们走过来,熟练地招呼道:“二位可要尝尝我家的糖酪?按照正宗的梅氏方子做的,一碗只要五文!”

  “嗯,要两碗。”我数出十枚刻着【泰】字的铜钱递过去,问道,“这种钱可以用吗?”

  “可以!”她干脆地点头。

  趁她舀红豆的功夫,我追问道:“永泰铜钱现在很常见吗?我是从北疆过来的,那边的人都说很少见到这种铜钱,辨不出真假,不敢收。我还担心在这里也没法用呢。”

  妇人麻利地浇糖酪,随口应了一声:“这钱一直都能用。之前是不常见,也就偶尔收到几枚。最近几个月倒经常见到。”

  “是朝廷开始推行换钱令了?”

  “可能吧。”她敷衍着,把两只碗递给我。

  我还想再打听,她瞥我一眼,手往背后一抓,拎出一只胖乎乎的小丫头,很熟练地推给我:“我还要做生意,客人想找人说话就找她吧,我家丫头最喜欢和人聊天。”

  我:“……”

  小姑娘随她娘,胳膊腿都滚圆,脸也圆嘟嘟的,像只刚出笼的白胖包子,看着就让人手痒。我顿时忘了尴尬,欢欢喜喜地领着小包子往空桌走。

  锦煜默默跟过来,灼热的视线烧得我脊背发凉。

  比起这个只会瞪我的破孩子,小包子就懂事多了。她个子还没有桌子高,居然已经有力气挪动一条板凳了!摆好后还似模似样地用袖子拍了拍,请我坐下,自己两只手撑着板凳边缘,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一张嘴就是:“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的最——最最好看的小哥哥!”

  好甜的小嘴!

  我顿时化掉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松子糖,刚递出一半,她已经熟练地踮脚啊呜一口含住,眼睛弯成一对大大的月牙,含含糊糊地道:“谢谢小哥哥!”

  坐在对面的锦煜当即冷哼一声,身体前倾,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碗里的糖酪都晃了晃:“我的呢?!”

  我早有准备地掏出一块深琥珀色的蜜糖递给他,放软声音哄道:“放心吧,这块最特别的我一直给你留着呢,只留给你的哦!”

  他不肯接,目光紧盯着我刚被动喂过小丫头的手指,不满地质问道:“你为什么只喂她,不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