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83)

2026-10-09

  我实在没忍住:“……那确实很爱吃了。”

  “没错!”

  许是后面的词实在记不住,小姑娘开始张嘴胡说八道:“他每天都要吃糖酪,吃得牙疼了都还要吃,还被他娘骂了!骂的可凶了!”一边说,她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对,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忍笑附和着,伸出两只手把临场发挥的小先生抱起来赐座腿上,问道,“还有呢?”

  她很熟练地自己在我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后来嘛,他积劳成疾,人就去了!去哪儿不知道,爹不肯告诉我……咳咳,然后然后!刑部奉旨前去抄家,没想到林府那是家徒四壁啊!一共就抄出三斗糙米,五箱卷宗,还有——一个糖酪碗!”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两只手比划着,“一个锃亮的大碗!要每天都吃糖酪才能洗得锃亮锃亮的大碗!!!”

  【胡说!】锦煜双手抱臂,冷冷地道,【你死后林府就被我——高祖父封存了。除了他,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是吗,那他进去做什么?】

  【……】

  传音里再次没了声音。我瞥了转开视线的锦煜一眼,配合地感慨:“哇,那真是了不得的大碗啊!”

  小姑娘嘿嘿嘿地笑了,一高兴又想起来一段,小脑袋瓜再度晃了起来:“此事在《糖酪记》中亦有记载!……《糖酪记》你知道吗?就是林小礼的好朋友梅四郎写的!他为了缅怀友人,将糖酪的方子写在了书里,广为人知!我家的糖酪就是根据书里的方子做的,可正宗了!可好吃了!”

  林小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哪个好友叫梅四郎……不过林小礼当礼部尚书的时候,他的礼部右侍郎倒是姓梅,人称——梅侍郎。

  “多亏小先生告知,否则在下还不知道一碗糖酪背后有这么长的故事啊!”我郑重地向她拱拱手,“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小先生。”

  “你问吧!”小先生高高昂起头。

  “在下听闻那林小礼大人的官职是礼部尚书,这礼部尚书为何要升堂断案呢?还有那减赋税、平冤狱、惩恶霸……这么多活儿,他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呢?”

  小先生丝毫没有被难住,大声道:“因为林小礼是文曲星君下凡!他可厉害了!什么都能干!”

  十分充足的理由,令我无言以对。

  “嘻嘻,小哥哥,我讲完了!”她晃着两条腿,摊开两只手,大方地表示,“你可以打赏我了!”

  果然是小奸商,居然还有这一招!

  我与她讨价还价:“你再回答哥哥一个问题,答对了,哥哥就打赏你三块糖,好不好?”

  “成交!”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我问道:“镇上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

  她响亮地答道:“是桃桃客栈!”

  “……桃桃?”我怔了一下,随即恍然,“是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用其为客栈取名,还暗合了后两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归宿之意。想必客栈的老板是位风雅之士啊!”

  “客人别听她瞎说,是悦来客栈。”妇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显然一直关注着她女儿的动静,“从这里往南走三条街,院中栽种桃树的就是。”

  “……”我,“……多谢。”

  原来是我又想多了。

  团团目光游移,没片刻就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娘答对了,那小哥哥你就应该打赏我娘!但我可以先替我娘收着……”

  “噗,好好,交给你保管,你可不许偷吃哦?”我拿出三块糖交给这个小奸商。

  “嘻嘻,谢谢小哥哥!”她迅速把糖揣进小荷包,却狡猾地不回答后面的话,从我腿上蹦下来,端着她的小板凳噔噔噔地跑去找下一桌新来的客人了。

  我摇头失笑,将一碗糖酪浇红豆推到锦煜面前,开玩笑地道:“来尝尝,这可是本大人一天要吃八碗的糖酪。”

  他垂着眼睛舀起一勺,声音还是哑的:“……你既然这么爱吃,为什么从前锦湆给你准备的,你一口都不吃?”

  “你又没亲眼见过,怎么知道我没吃呢?”我反问。

  他噎了一下:“我看过……宫廷记载,说他给你准备的吃食,你总是找借口不肯吃。”

  “这个嘛……”

  不是我不想吃,是锦湆那个小畜生不做人。头几年他留我在宫里用饭,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先搞再吃,要么先吃再搞。前者我能吃得下东西才怪,后者我但凡吃多点都肯定会被折腾到吐出来,自然是什么都吃不下。

  后几年他倒是能把吃饭和吃我分成两件事了,可是当你本来就因为连续熬夜疲累没什么胃口,吃饭时还看到对面的人在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吃不放调料的白水煮肉……那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我宁可回府后再吃几块糕饼垫一垫。

  “他还亲手给你做过一碗糖酪。”他说,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看了一眼就吐了。”

  我:“……”

  这件事我倒是印象深刻。

  那是先帝已经重病卧床、但锦湆还没登基的时候。某一日深夜,我收到先帝急召,说宫中进了刺客,伤了二皇子,召我前去主持局面。我匆忙披衣进宫,直奔锦湆住处,开门就看见院子里躺了一地刺客的尸体,都是被人硬生生用拳头砸烂了脑袋,红的白的一直溅到了房梁上。

  随行侍卫吓得腿都软了,我心急如焚,顾不得恐惧,第一个冲进院子,找遍所有的地方都没看到锦湆,又冲去挨个翻侍卫抬出来的尸体,都要急疯了的时候,锦湆从院外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碗,蹲在愣住的我面前,把碗递过来,说:“这次我请你吃。”

  碗里,捣得稀碎的樱桃果肉被搅进了酪浆,那一坨坨的白色絮状物里混着红色的浆汁,粘稠又稀烂,像极了满地溅落的……

  我直接吐在了碗里。

  彼时我以为这小畜生是故意恶心我,如今回想,当时端着碗的锦湆其实身上很干净,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在杀完人后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才去御膳房做糖酪的。但是——

  “是这样的,我们人一般在好心地请另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是会稍微考虑一下场合和食物类型的。”我斟酌着说,“比如,最好不要在我手里还捧着一颗被捶烂的脑袋时,递给我一碗长得和脑浆一样的食物。”

  “……哦。”锦煜闷闷地挤出一个单音。

  “还有……”

  我看着他低垂的浓密睫毛,慢慢地说:“谢谢他为我准备的糖酪。很抱歉,我那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

  ——先帝一直保持着每次召我入宫必会赐我一碗糖酪的习惯。那一次我深夜被急召入宫,整个皇宫都因为刺客而兵荒马乱,当然不可能有人再去准备这东西,所以那只不通人性的小天魔才会想要自己去给我做一碗糖酪吧?

  锦煜猛地抬头看向我,漆黑的眼瞳里有碎光浅浅晕开,如同映入了月光的深潭,漂亮得不可思议。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他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这小破孩难道是糖吃多了,嘴怎么突然变甜了?

  我忍不住想笑,故意探身问道:“那等你吃完,陪好看的小哥哥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眼里的光突然亮了数倍,二话不说,碗一端头一仰,咕咚咕咚就把整碗糖酪全咽下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锦煜已经迅速且矜持地擦干净了嘴角,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地道:“我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去客栈了。”

  我:“……”

  很好,小畜生的感觉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一脚踹烂他思考部位的冲动:“不,我是想让你陪我去一趟……林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