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喜欢平城的生活,也曾经计划着离开这座城市, 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昆城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所有对未来的正常期许, 在他的父母终于走到偏执的尽头、互相砍杀、直接把彼此送走之后, 戛然而止。
纵使裴斯文并不是十分想要“为群众服务”,但被迫阻隔了这条道路,对他来说, 竟然有一丝遗憾。
裴斯文参加了父母的葬礼, 然后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他的父母留下了庞大的遗产, 但他尚未成年, 周围的亲戚从虚伪变得狠辣,下手越来越重,开始尝试各种途径去剥夺裴斯文本该继承的一切。
裴斯文努力过,他曾试着保全自己的财产, 但最终失败了。
他不仅失去了金钱和权力,还失去了曾经结交过的一些朋友——他曾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利益中夹杂着几分真挚,但最后得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裴斯文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相连的锚点,甚至一度陷入和他父母一样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他有认真思考, 然后认为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一次的轮回已经变得肉眼可见的无趣, 那不如结束这一次,换下一次吧。
或许下一次, 他可以不再有这么糟糕的家庭,也不会再犯之前犯过的错误。
当然,即使没有下一次的轮回,他也完全接受这个结果。
他的人生的关键转机发生在一个暴雨天。
他在雨中淋了很长很长时间,突然开始既怨恨又原谅这个世界。
他想,他不能够就这样认输,这不符合他的美学。
他一定要赢,他要报复那些试图抢夺他东西的人,他要站在所有人的头顶,让他们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去讨好他、尊敬他。
——裴斯文写完了这一句话之后,觉得这个转变不太合逻辑。
他那时既然已经心存死志,就不可能再任由自己在暴雨中行走、在死前再遭受一些痛苦,也不可能因为淋了那么一场雨就突然大彻大悟。
裴斯文在这句话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的头突然变得疼痛。
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说来也奇怪,每当他想到一些逻辑不太通顺的记忆疑点,总会开始头疼。
但这种头疼并不会让他放弃回忆过往,反倒更让他怀疑——或许有人对他下了某种药品,或许有人对他施行了催眠术,强行篡改了他的记忆。
这当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处在他这样的位置上,怀疑一切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裴斯文不定期会随机找一家医院去做一套全面的检查,但不管去哪个医院,结果都是一切正常,而他的疼痛也被医生隐晦地表达,那可能是因为心理原因产生的心理痛——并不是真的疼痛。
裴斯文缓了一会儿,疼痛终于消失了。
他拿起笔想要继续写下去,但笔尖落到纸面上,写出了创业、上学,然后反反复复是这两个词语。
他记得每一个下属是怎样来到他身边的,但他的身边好像没有过任何亲人、朋友以及恋人。
他写完了这些话,看着上面的文字,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他或许正是因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才取得了现在的成就,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完美吗?
裴斯文将笔尖放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但不论是他问周围的人,还是他反复检查自己的记忆,甚至亲自去探索他的每一处房产,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开始想,或许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他遗传了父母的精神疾病。
在他达成了一定的事业成就之后,这些精神上的困扰就席卷而来,让他开始疑神疑鬼,让他开始怀疑周围的世界充满了虚假。
裴斯文试图自我疗愈,但很难纠正过来。
时不时产生的疼痛,以及这种虚无主义的感觉,使他在某些场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自然也有不少受不了的员工因此离他而去。
有时候,裴斯文隔着屏幕,看着员工控诉他冷酷无情、控诉他占有欲极强、控诉他未来可能会成为平城的一个麻烦人物。他在觉得好笑之余,偶尔也会在心里赞同,或许这些人说得对。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对他而言,他所能握住的也只有工作了,他在意的也只有工作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一些无法达到他目标的人,他不会给予太多好脸色。他或许会给对方一两次改正提升的机会,但当他们无法跟上他的节奏时,也只能选择干净利落地分道扬镳。
只是有时候,裴斯文也会想,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或许应该有人来阻拦他。
裴斯文的目光扫过所有与他关系亲密的下属,然后他确定了一点: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也没有人会劝说他。
他好像又陷入了那种不可言说的、近乎病态的孤寂当中。
是幻觉吗?裴斯文不知道,也不清楚。
当然,最近也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因为他的财富越来越多,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试图和他进行商业联姻。
他们有的来自同样富裕的家族,有的来自拥有权力的某一方。
他们有些人有着姣好的容颜,有些人有着极高的智商,有些人可以称得上是才貌双全。
但不管什么样的照片、什么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裴斯文的第一反应就是衡量对方的价值,第二反应则是感到厌恶。
他其实也是一个想要结婚的人,也期待着自己继承人的降临。
但他看着这一张张向他微笑的面孔,却觉得对方并不是他想找的那种人。
他要找他的爱人,但他吝啬于给任何人成为他爱人的机会。
裴斯文最终拒绝了所有靠近他的人,他开始相信,或许他会孤独终老。
那么,要把他所有的财富陆陆续续地捐出去吗?
裴斯文还没有想好。
他总觉得自己赚钱不该只有报复仇人、让其他人仰望他这种无聊的意义。
他赚钱应该有一个非常明确、非常温馨的目的。
是什么呢?裴斯文有些记不清了。
这天,他受母校的邀请回到自己的大学,去进行一次演讲。
他走过校园里很著名的长廊,眼角的余光扫过挂在展板上的各种照片。
他看着看着,发现了自己年少时的照片。
照片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图书馆前。
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下意识地问了身边的陪同人员:“这张照片上只有我一个人吗?”
陪同人员不明所以,想了想说:“的确是只有您一个人。”
裴斯文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脚尖偏移的方向,说:“如果我一个人站的话,我会让两个脚尖平行、身体站直,而不是这样侧着将左腿伸出、让右腿直立。我的身体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倾斜,这张照片上原本应该有两个人,你方便找到之前的电子文件吗?”
虽然这个要求有一点点奇怪,但裴斯文是学校重点请来的校友,又要给学校捐赠一大笔奖学金,学校的工作人员还是尽职尽责地找到了原始的电子文件。
裴斯文拿着文件,借着对方的手机看了一下,然后在征得同意后,查看了一下图片的尺寸。
他说:“这张图片应该是被裁剪过的,尺寸不对劲。”
他看到了陪同人员为难的表情,又回过头吩咐自己的下属:“你把这张照片拷走,然后通过技术手段试一试,看能不能恢复?”
下属低声应允了。
裴斯文继续向前走,他依旧看着展览板上的照片,并且很轻易地找到了自己。
但还是那个样子,他身边一直没有人,仿佛所有的照片都是为了拍他一个人。
裴斯文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他甚至猜测,或许在他失去的记忆里,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是他的同学,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只是因为某种阴谋诡计,让他们彻底分开了。
裴斯文尽管有些漫不经心,但还是完美地完成了今天的演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