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蒂尼虽不明白具体缘由，却始终能感觉到乔瓦尼面对自己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上次因鼻梁骨折入院时，他就明白乔瓦尼是在故意回避“保罗”这个名字。长久以来，他就像一位静守在林地边缘的观察者，耐心等待林中那只警觉的野生动物自愿靠近。而现在，那只小兽似乎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防备，主动朝他迈近了一步。
因为哪怕那场比赛结束，乔瓦尼也没再把“保罗”换回“队长”。
多纳多尼特意翻出去年的日历，仔细算了算：“乔第一次升入一线队是1997年10月19日，那天我们正好对阵莱切，而国家队比赛在12月16日，中间隔了整整423天，‘马尔蒂尼先生’总算晋升到‘保罗’了。”
说完，他拍了拍马尔蒂尼和乔瓦尼的肩膀，笑道：“这是我退役前的一个心愿，托你们的福，总算是达成了。”
乔瓦尼还未来得及回应，马尔蒂尼已经自然地接过话：“罗比，这也是我退役前的心愿之一。”
话音刚落，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一股古怪的空虚感突然涌了上来。他本以为让乔瓦尼跨越那道称呼的界线，便是自己的全部执念。然而现在，他依然怅然若失，一种模糊却顽固的渴求，在目标达成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从回避。
他一时间搞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只隐约觉得这早已远远超出了“队友”的身份所能给予和索取的范畴。
12月20日，米兰客场对阵桑普多利亚，莱昂纳多与比埃尔霍夫各入一球，但罗西把守的球门也被对面攻入两球，最终双方2比2战平。不过对球员们来说，圣诞节前的比赛只要不输，就不会影响心情。
米兰每年都在圣诞节前几日举办聚会。去年，乔瓦尼因在U21比赛中被希腊球员肘击成脑震荡住院，错过了这场俱乐部的盛会。
在今年的圣诞聚会上，乔瓦尼首次被加利亚尼正式引荐给贝卢斯科尼。面对这位既是政客又是商人的俱乐部主席，乔瓦尼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他内敛寡言的性格在队内和媒体间早已出名，因此贝卢斯科尼并未与他寒暄太久，很快便转向了其他人。
意甲联赛上半程结束时，米兰以28分位居积分榜榜首，佛罗伦萨27分紧随其后，帕尔马26分排名第三，国际米兰、罗马与拉齐奥则同积23分。这样的成绩是贝卢斯科尼赛季前未曾预料到的——毕竟米兰已连续两个赛季表现低迷。因此，尽管他仍偏爱双前锋战术，却没有对扎切罗尼的3-4-3阵型提出异议。
聚会结束后，冬歇期正式开始。在与俱乐部队友一一告别后，乔瓦尼转身便投入了马尔蒂尼家圣诞晚宴的筹备工作。玛丽莎自然是晚宴的“统帅”，而在众多马尔蒂尼的热情呼声中，乔瓦尼也担任起主厨助理的角色。
平安夜当天，马尔蒂尼坐在客厅，看着姐姐弟弟们团团围住乔瓦尼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不禁再一次感慨自己在这个家里仿佛成了“局外人”。他转过头，望向正坐在沙发上帮玛丽莎和乔瓦尼削土豆皮的父亲切萨雷，而后者完全无视了长子投来的略带“控诉”的目光。
晚餐时分，马尔蒂尼家的长桌被布置得温馨隆重，上面摆着沙拉、蛤蜊意大利面、盐焗海鲈鱼等丰富菜肴。切萨雷坐在主位，象征性地讲了几句，就让大家开吃了。
乔瓦尼坐在马尔蒂尼的斜对面，与皮埃尔挨在一起。马尔蒂尼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一个如此嘴甜的人，但此刻对方简直要把所有溢美之词都用在乔瓦尼制作的藏红花烩饭上。
“好吃的秘诀？”面对皮埃尔的提问，乔瓦尼想了想，“加高汤时要调小火，而且不能一次倒太多。得让大米里的淀粉慢慢释放，外层形成糊状，内核却还要带点硬度，那才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淀粉释放太快，米粒表面就会黏糊，整锅烩饭也会变得软烂，口感就单调了，层次也没了。”
皮埃尔显然没太听懂其中的原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继续热情地夸赞乔瓦尼：“说得太对了！一听就特别专业！你下次能不能到我家做给我吃啊？”
这时，马尔蒂尼感觉身旁的多娜泰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侧过头，只听姐姐压低声音问他：“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马尔蒂尼仍有些茫然。
多娜泰拉朝乔瓦尼的方向递了个眼神。马尔蒂尼顺着望去：“多娜，烩饭太难了，我学不会。”
多娜泰拉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保罗，怪不得你一直没‘名字’。”
马尔蒂尼闻言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姐姐究竟在问什么。
“你知道吗？”多娜泰拉声音压得更低，“你一直在悄悄留意乔，从开餐到现在，你在关注我们对他每道菜的反应，也在意我们怎么评价他这个人。”
马尔蒂尼立刻将自己的视线从乔瓦尼脸上移开。
只听多娜泰拉轻轻笑了一声，“他对你来说，真的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年轻队友吗？”
马尔蒂尼感到自己的思绪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可那念头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意识的边缘，只留下胸腔内突然剧烈跳动的心脏。
饭后，屋内的炉火与渐起的酒意让马尔蒂尼有些恍惚。他离开客厅，走到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前，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寒气涌入，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燥意。
客厅里传来阵阵欢笑声，听上去是他的母亲正笑着鼓动姐姐们献唱一曲。
不知过了多久，乔瓦尼拿着玻璃杯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马尔蒂尼身边，递过一杯水：“保罗，你可能需要这个。”
马尔蒂尼接过水杯。乔瓦尼如今已经能坦然叫出他的名字，也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家庭，所有马尔蒂尼都接纳了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即便如此，马尔蒂尼仍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远离球场、远离俱乐部的地方，依然渴望得到这个年轻人的关注？为什么会在意那些或许微不足道的评价，是否会影响乔瓦尼的心情？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队长对队员的照拂，也不再只是主人对客人的周全。
马尔蒂尼握着水杯，却没有喝。片刻的犹豫后，他慢慢抬起空着的手，轻轻放在乔瓦尼的肩膀上。
乔瓦尼轻轻歪了歪头，却没有后退。
马尔蒂尼的手掌顺着肩线缓缓上移，落在乔瓦尼的颈侧。他清晰地感受到年轻人颈动脉的跳动，规律而真实。
乔瓦尼依然没有流露出抗拒或退缩的神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他。
“保罗，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指尖触及对方温热的皮肤时，马尔蒂尼发现自己心中那种空洞感仿佛被短暂填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前倾，顺从本能朝乔瓦尼靠近——
乔瓦尼有些怔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自己视线中一点点靠近——
就在两人的呼吸几乎相触的瞬间，马尔蒂尼的动作猛地顿住。
如同从一场迷梦中骤然惊醒，他在乔瓦尼的眼中看见了一个陌生而充满侵略性的自己。
他几乎是狼狈地迅速别开脸，然后便看见了站在客厅门口的父亲——切萨雷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一向洞察一切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儿子。
冬夜的风穿过门缝。
客厅传来姐姐们的圣诞歌声。
马尔蒂尼却攥紧拳头，因为答案找到了，但他却立刻失去了它。
第113章
目送马尔蒂尼随切萨雷离开，乔瓦尼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约翰：“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切萨雷先生的表情也很严肃。”
直到那对父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克鲁伊夫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他瞥了一眼满脸困惑的乔瓦尼——年轻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疑问。克鲁伊夫在这一刻只感到庆幸：还好，这孩子在这方面迟钝得像只雏鸟。
“没什么”，荷兰人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小马尔蒂尼喝多了。”他绝不可能告诉乔瓦尼“你的队长刚才差点吻了你”，只能这样含糊带过。至于小马尔蒂尼那个混账……克鲁伊夫相信，他父亲一定会和他进行一场足够深刻的谈话。上帝，看看这个传统的意大利家庭吧，道德感极强的切萨雷·马尔蒂尼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长子踏错半步，更何况对象还是寄住在家中的、无依无靠的乔瓦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