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进入,郁雾发现自己灵体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完全的虚影,边缘有了更实在的光晕。
李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兄长……您好像,清楚了些。”
“是吗?”郁雾自己倒没太感觉,但他试着去“碰”桌上的油灯,他无法移动灯,却能“感觉”到它了。
李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犹豫再三,伸出自己的手指,试探性地,朝着郁雾放在桌上的手的方向伸去。
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他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
郁雾没有动,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李循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手指往前轻轻一探。
穿过去了。
但两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李循的手指没有碰到任何实体,指尖传来一种微微发麻的暖意。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对、对不起,兄长,我……”
“没事。”郁雾笑了,那笑意透过声音传递过去,“不疼。”
李循主动将字帖推到郁雾面前:“兄长,您看,我今日写的。”
字迹依然稚嫩,但比之前的“福”字工整了许多。
郁雾仔细看着,指出几个笔画可以改进的地方。
李循凑得很近,几乎要挨到郁雾的手臂,仔细听着,鼻息轻轻拂过那片微光区域。
两人都顿了顿。
李循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挪了挪,耳朵尖又红了。
李循的世界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潭,表面似乎重归冰冷的平静,内里却悄然漾开了永不消散的涟漪。
兄长并非夜夜都来。
有时会连续出现好几晚,有时又会间隔数日,甚至旬月。
李循早已学会不追问,只是将每一次降临都当作节日般珍惜。
他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兄长不在时,依靠那些零碎教导和自己的机警活下去。
他不再恐惧黑夜。
入睡成了隐秘的期盼。
李循隔三差五会去让侍卫帮忙换鸡蛋,或者兄长“变”出的,他自己舍不得一次吃完的某种稀罕糕点。
而那个侍卫,与他从未交谈,只有物品在寂静中的流转。
这个名叫赵虎的年轻侍卫,他是宫内一支不太起眼但职责紧要的巡逻队成员,被扔进宫里历练,性子直楞,不善钻营,才被派了这清苦边缘的差事。
赵虎起初只当是哪个可怜小太监,直到有一次,他借着黎明前最暗的天光,看清了李循偶然抬起的侧脸,那眉宇间,依稀有着他曾在家中某幅隐秘画像上见过的,属于已故前太子的轮廓。
赵虎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显。
他没有点破,只是沉默地将这份交换维持了下去。
开春,冻土松动,连冷宫墙角也挣扎出几星怯生生的绿意。
李循的心却渐渐提了起来。
他对“被注视”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多年在恶意与忽视中挣扎求生存活的直觉,比任何逻辑都更敏锐。
他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院墙外原本罕有人至的荒径,多了些陌生的轻而规律的脚步声,甚至连夜间虫鸣的间歇,都仿佛被刻意拉长,为了聆听这破屋内的动静。
李循背脊发凉。
这绝非好事。
任何来自外界的关注,对这冷宫别苑而言,都可能是新的风暴前兆。
他们想看什么?
第33章 皇帝驾崩
李循背脊发凉。
他摸到偏院,用旧布裹住鸡鸭的嘴和翅膀,那双平日里看起来瘦弱无力的手,此刻稳而准地拧断了它们的脖子。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多少挣扎。
他将它们埋在早已看好的一处荒草丛生的角落,覆上土,踩实,撒上枯叶。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角落,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待。
等待可能随之而来的盘查或祸事。
他开始更安静,更“隐形”。
白天大部分时间蜷在屋里,只有在必要取水或拾柴时,才快速进出,动作轻得像猫。
他变得更加符合一个被吓破胆,只求温饱的卑贱孩童。
眼神低垂,行动迟缓,对着稍微好一点的食物露出受宠若惊狼吞虎咽的蠢相。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突然,皇宫深处传来一声沉重悠长的钟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绵不断,哀戚肃穆。
国丧。
皇帝驾崩了。
各种模糊的流言像风里的尘埃,飘进这最偏僻的角落。
皇帝驾崩了,太子自缢后,剩下的几个年长皇子在最后关头斗得你死我活,据说都没落得好下场,如今,龙椅上要坐的,是个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辅政大臣们已经定了……
李循蜷在自己的小屋里,心跳如擂鼓。
他想起之前的监视,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一场关于最高权力的腥风血雨就在墙外上演,而他这个早已被遗忘在冷宫的前太子遗孤,或许在某个时刻,曾被某些目光短暂地扫过,评估过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而现在,新君已定,棋局落子,他这枚早已废弃,甚至不被视为棋子的尘埃,自然被彻底拂开了。
果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随着钟声的余韵,彻底消失了。
外界的风云变幻,皇权的更迭遗忘,都与他无关了。
冷宫别苑,重新变回了被时光和权力彻底遗弃的废墟。
李循悄悄松了口气,甚至感到一丝扭曲的庆幸。
他又变回了那个无人问津的李循。
李循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向着神明气息所在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弧度。
没关系。
被遗忘也没关系。
江山易主,新朝旧年,都与这破败屋檐下的他无关。
他有神明。
神明还在。
会在他沉睡的边界陪伴他,会给他讲星空大海的故事,会在他差点冻死饿死时递来一碗粥、一床被。
郁雾早上起来习惯性的打开游戏。
李循已经扫完了院子,正仰头看着雪后清澈的天空。
郁雾伸出手指,很轻很轻地,隔着冰凉的屏幕,碰了碰那个小小的身影。
往常这个时候,后院该有鸡鸣鸭叫,李循喂食打扫的动静也该透过耳机隐约传来。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将视野切换到后院。
禽舍空空如也。
鸡鸭呢?
他买的那两只母鸡,一只公鸡,三只小鸭呢?
那几畦菜地倒是还在,葱苗和小白菜长势不错,绿油油的,但旁边李循自己开辟出来准备种点豆角的地方,泥土有被匆忙翻动又抚平的痕迹。
郁雾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点开语音,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紧绷:“李循,后院怎么了?鸡鸭呢?”
屏幕里,李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放下扫帚,缓缓转过身,面向虚空。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郁雾太熟悉他了,轻易就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紧张,以及努力维持镇定时抿紧的嘴角。
“兄长,”李循的声音平稳,像是在斟酌字句,“我……把它们处理了。”
“处理了?”郁雾追问,“为什么?生病了?还是……”
李循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
“前几天夜里,”李循终于开口,“我听到后院有动静。早上起来查看,篱笆外面……有陌生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禽舍旁边,丢着半块宫里才有的,加了杏仁的糕点,被雪埋了一半。”
郁雾瞬间明白了。
冷宫并非绝对封闭,仍有眼睛在暗处窥视。
突然出现的健康家禽,日益改善的生活痕迹,对于一个本该自生自灭的皇子来说,是极大的异常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