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琉斯满意得地眯起金色的横瞳,开始享用起自己的正餐。
泪水,也是相当美味的。
这个人类的泪水里一定是添加了什么特别的香辛料,让牠的心脏也随之兴奋地鼓动起来。
时卯的视野仿佛开始融化,渗出稠密的金色。
厄琉斯的脸孔在这片金色中浮现,赤红的皮肤,横亘的瞳孔,就像大地上绵延不绝的赤色山脉和悬停于群山之上的灼灼烈日。
*
这一夜平安无事。
时卯记得自己中途睡了过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他下意识地走到镜子前观察了一下自己的瞳孔,没有任何充血或变异的征兆。
昨晚让他头皮发麻的舔舐似乎只是他皮肤饥渴症发作时产生的幻觉。
但时卯很笃定,那绝对是真实发生过的。
于是他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厄琉斯一定一定是喜欢他的,不然怎么会没有拒绝他的告白,还帮他渡过狼狈的发病期。
时卯走到客厅,四周安安静静的,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晒在了厄琉斯的耳朵上,恶魔趴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牠的睡姿略显奇怪,四只手臂中有两只压在胸口下面,另外两只垂在沙发边,尾巴松松搭在地毯上,羊耳耷拉着贴在脑侧。
时卯走过去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恶魔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个狭缝,然后又闭上了。
时卯的目光落在厄琉斯的耳朵上。
那对羊耳的内侧长着一层细软的红绒毛,时卯忍不住凑近了些,这才发现耳廓的绒毛有些缠绕着打结在一起,像是沾染了什么液体后又慢慢干掉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耳廓外侧的毛,内侧的绒毛摸起来比他想象中更软,他捏住一绺打结的绒毛,轻轻慢慢地梳理开。
厄琉斯的耳朵在他手指碰到的一瞬间警觉地微微往后一敛,停顿片刻,又缓缓伸展回了原位。
时卯把那层绒毛全部梳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渴肤症在这种细致的触碰里得到了莫名的满足,仅仅是通过触碰了另一个生命,碰到了温热的皮肤、柔软的绒毛、和沉稳搏动的脉搏。
梳完耳朵,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停在了厄琉斯的爪子上。
时卯打量了一眼厄琉斯,确定牠似乎真的睡了,才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悄悄把牠的一只爪子捧了起来。
这是他一直都想做的事。
恶魔的肉垫像是发过的面团一样肥厚软糯,时卯按了按,表面有一些粗糙,大概是因为牠平时不穿鞋。
不过这恶魔似乎很爱干净,每天都要把自己清洗一遍。
爪子上的毛比耳朵上的要硬上不少,他顺着毛流的方向一路向下捋,再次忍不住用力按了按,厄琉斯的脚趾微微一动,弯曲尖锐的爪钩弹出,弯弯尖尖的,像一枚小巧的飞镖。
忽地,被捧着的爪子从他手中滑脱出去,摁在了他的脸上。
“唔……”
不巧的是,厄琉斯近些天一直穿着系带睡袍,里面完全是真空的,时卯甚至能看到那两枚并肩挂着的红色铃铛,因为这个动作相互挤压着叠在了一块儿。
红色腾的一下窜上了时卯的脸。
厄琉斯缓缓睁开眼,瞅了瞅他,微扬起眉毛:“你发烧了?”
“早安,时先生。”恰好在这时,一个面容清秀的男性走了过来,时卯慢半拍才想起来,这是昨天送货上门的陪伴型机器人。
“检测到您昨晚心率异常、身体出现冷汗,我已经为您准备了补充盐分的温水。请问,需要为您提供二十秒的拥抱来缓解您的症状吗?”
厄琉斯忽地收回长腿,凑过去把下巴垫在时卯的脑袋上,他们现在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这个姿势似乎刚刚好,就像是拥抱一样。
“我不喜欢这里多出一个金属壳,”恶魔低沉的声音顺着头顶震落下来,“太挤了。”
恶魔能有什么美德呢?
即使这是别人家里,即使牠不过是个被收留的客魔,但是,主人也绝不可以在未经牠允许的情况下豢养其他讨厌的东西。
厄琉斯金色的横瞳微微眯起,手臂将人类越箍越紧。
牠在这里睡了好几天了,所以这里就是牠的地盘了。
……嗯,恶魔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时卯想。
滚烫的热度从头顶上传下来,厄琉斯说什么就是什么。
厄琉斯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都没有离开,昨天晚上还舔他……
——厄琉斯一定是喜欢他。
——所以他们是两情相悦。
时卯顺从地点点头:“我会联系助理送他回去。”
厄琉斯似乎没想到时卯答应得这么迅速,牠的耳朵微微转了转。
西莱的表情似乎有些惊愕:“时先生,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的,你很好,只是我不是很需要。”时卯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你不要担心,以后你会找到更合适的主人。”
其实他并不需要对机器人表达歉意或是安慰他们,Alaya出售的机器人并没有情绪,或者说只会模拟情绪,它们只是一堆由代码和金属构成的工具,过度的情绪表达不过是白白浪费算力。
“可是被退回的机器人都会被格式化或者销毁的……”西莱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近乎哀求的光。
即使时卯知道这应该是官方程序为了防止被退货而写入的悲情挽留之类的程序,类似于古早的取消订阅界面上大大的标题:——我们不想失去你。再配上一个痛哭流涕的表情。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顿了顿。
因为他是一个有正常同理心的人类。
可是,恶魔没有这种东西。
“赶紧把自己装进泡沫箱子里去,不然我就把你的核心处理器捏碎。”身后的恶魔这样说着,说到一半似乎又反悔了,牠抬起手,尖锐如钩的指甲泛着森森寒光,立刻就要向着西莱捏去。
第7章 红丝绒蛋糕
时卯立刻握住了厄琉斯伸出来的手。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恶魔下意识地收住了力道,随即牠无端生出一股过激的恼火。
人类就是这样,因为自己孱弱不堪,所以挖空心思去创造那些机器用来对付其他的种族,现在是怎样?他是打算留着这台破东西,用来防范和制衡牠吗?
厄琉斯压下心里的不爽和莫名的失落。
牠以为他们这段时间相处得还算不错呢。
时卯当然不知道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见缝插针地扣紧了牠的手指。
厄琉斯怒气一滞,狐疑地盯着他,人类指顺着牠的指缝一根根扣进来让牠感到说不出的奇怪。
就像很久以前,牠在应许城外的荒漠里看见那些鬣狗幼崽总是紧紧挤在一起睡觉,它们的毛发大概也会像这样交错纠缠在一起。
没等牠想明白,人类已经整个人凑了上来,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摸上他的头顶,揉进了牠的头发里,从头顶一路撸到后颈,又顺着耳根揉回来,就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
撸撸/撸撸/撸。
……人,你礼貌吗?
不知道是摸到了什么舒服的地方,厄琉斯的尾巴‘唰’地一下炸了毛,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不过刚沉溺了须臾,恶魔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睁圆了眼睛,连带着表情也变得别别扭扭起来。
“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着急。”人类这样说道。
他的语气过分温柔,顶着一头蓬松微烫的软发,厄琉斯甚至觉得他背后正散发着一圈毛茸茸的圣光。
半晌,厄琉斯默默从时卯的“拥抱”里挣脱了出来,然后郁闷地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时卯一直觉得厄琉斯是一只情绪稳定、偶尔拆家但总体称得上乖巧的魔。
或许是因为牠那双瞳孔横向延展的眼睛,也就是典型草食动物才会有的眼型,带有这种眼瞳的生物大多脾气温驯,不说话时凝视着人,会有种庄严的神圣感。
西莱是自己一个机器人来的,并没有带着泡沫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