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因为你们的线路规划出了问题,而且也没有做好安全防范。”朱利安冷笑着打断他,“虚伪的鸟人,反倒还嫌弃起客人来了。”
“你!”修佩尔气得脸红,“我不想跟你吵架,现在我们得想办法让牠赶紧变回去,外面那个男人都急疯了,全船广播都响了好几轮了!乘客都要投诉了!”
“管他做什么。”朱利安冷哼了一声,“连个病号都看不住,现在跑去开广播演戏给谁看?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这样虚伪的深情。
更何况,牠现在回去,那个人类就能照顾好牠?等牠恢复到一半,全身上下都是半凝固的肉块,脸也是融化扭曲的,五官乱七八糟耷拉在脑袋上,眼珠在眼框里乱晃,那个人类恐怕第一眼就会恶心地吐出来。”
桶里暗红色的黏液微微起伏,液体表面静静地漂浮着两颗金色的眼珠,倒映着他们的脸。
休佩尔别过脸去,无法否认这只吸血鬼的话,他虽然是个爱神后代,但也见多了人类对丑陋异种的厌恶与恐惧。
前几年应许城就出过一桩新闻——一只化作人形隐藏在人类社会里的七腮鳗实验畸变体,为了救坠海的初恋人类,在危急关头展现出了满是环齿和触手的真身。
人类确实被救上来了,可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惊恐万状地报警。
没有合法身份被发现出现在应许城的异种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当作商品贩卖,要么就是死掉。
厄琉斯浑浑噩噩中也在想这个问题,上次在医院的时候,牠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太过吓人,但是这一次……
两颗金色的眼珠子缓缓沉到了液面下。
就在休佩尔和朱利安商量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
朱利安挑了挑眉:“来得可真快啊。”
也对,毕竟自己此前在他面前出现过,还是两次。只要那个人类不傻,查完监控,自然会顺理成章地怀疑到他头上。
修佩尔暗暗激动:来了来了!刷了那么多帖子、吃了那么多天瓜,现在居然能看现场版,感觉跟追星追到真人一样!
朱利安把门开了一道缝,上下打量着来人,不得不说,这个人类有一双很漂亮的微微下垂的桃花眼,生得狡猾,看狗都深情,难怪那只恶魔会栽在这种伎俩里。
“有事吗?”朱利安语气懒散。
“厄琉斯是不是在你这里?”
“谁?我不认识。”
“厄琉斯!你在里面吗?!”时卯冲着暗沉沉的房间里喊。
门内,那桶恶魔的金色眼珠浮上液面,液体中伸出来一只血红色的手,但很快就融化,啪嗒一声掉回了桶里。
“好吧,”朱利安叹了口气,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牠确实在我这里。不过,牠不想见你。”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朱利安嘲讽地勾起嘴角,“别太自以为是了,你这种脆弱的、短命的、连深海压力都扛不住的累赘,只会影响他的恢复,别自讨没趣了,人类。我们是你们口中的‘异种’,而异种,就应该跟同类待在一起。”
时卯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见牠。”
“都说了牠不想见你,不然怎么会趁你不注意溜走了呢?你看过监控了吧。”这个人类一定反复回放了走廊里的监控,亲眼看着那只恶魔是如何趁他不注意,推开门自己离开的。
幸好自己为了方便作案提前掰掉了舱门外的那只探头。
空气变得安静下来,朱利安几乎以为他要知难而退了,但人类靠着门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那我在外面等,等牠愿意为止。”
桶内的血水咕噜咕噜地剧烈翻涌着,牠费了半天劲,试图在液面上重新凝聚出一张人类脸孔的形状,可每次刚拉扯出轮廓,就又溃散成黏腻的胶质。
最后,牠好不容易在血水间挣扎出了一张勉强能称为嘴的裂口。
嘴在液面无措地开开合合,好半天都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发不出声,还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面对门外的人类。
牠忽然想到,刚到应许城的时候,牠东躲西藏,到处都很陌生,极度饥饿让牠维持不住人形,牠只能像一滩烂泥瘫缩在那个人狭窄潮湿的出租屋里。
牠的骨骼发出折断声,变成带有脓泡的畸形软骨,暗红与腥黑的黏液不断溢出,五官坍塌成一滩瘫软的肉块,缓缓下滑,挂在扭曲的面部轮廓上。
“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门开了。
青年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他死死捂住嘴,浑身剧烈发抖,连退了好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而后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雨夜尽头。
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流逝,时卯忽而听到门内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声音慢而沙哑:
“……你回去吧,我……过几天去找你。”是厄琉斯的声音。
时卯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觉得我拖累你了吗?”
“你生我气了吗?”
“……你还好吗?”
空气中飘来一股酸涩的味道,厄琉斯好像渐渐听不清门外那个人类到底又说了些什么,像嘴一样的裂口缓缓沉入血水,最后消失不见。
断断续续地,牠听见朱利安在说牠状态很好,过几天就会恢复,而后是良久的沉默,和终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觉得这个人类是真心的,你看他,蔫巴巴的,怪可怜的。”休佩尔看着门外方向叹了口气。
“真心值几个钱啊。”朱利安从冰箱里翻出一个血袋,用尖牙咬开封口,全倒进了桶里。
休佩尔眼皮一跳:“你这什么东西?不许吃乘客的啊!”
“哎呀,只是一点点血而已啦。”朱利安随手把空血袋扔进垃圾桶,“又死不了人。”
休佩尔嫌弃地脸都拧成一团,伸脚踢开地上的杂物,转头又兴奋起来,“你这地儿也太破了吧?不行,我给你升舱!正好我也搬过来住几天,我朋友他们最近筹备订婚天天闹腾,太吵了,我得出来清静清静。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恶魔呢!”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朱利安一眼,忍不住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吸血鬼,活了这么久怎么还能穷成这样?”
“……”朱利安不打算理他,他转过头看向厄琉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对,你如果不想让他见你,你直接爬出去吓唬他好了,你们恶魔不一向都是这样,搞出一场混乱,然后拍拍屁股走掉吗?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那个人类吧?”
厄琉斯沉默,如果放在半个月以前,牠大概真的会这样做——伸出湿漉漉、扭曲畸变的手扼住他的领口,用几乎要从眼眶里掉落的眼珠看着他,恶劣地问他:“这样你还喜欢我吗?还要继续玩你那个恋爱游戏吗?”
那时,哪怕那个人类被吓得狼狈逃跑,牠也只会舔舔嘴角,为重新尝到那股美味的恐惧情绪而感到由衷的愉悦。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特策处几人乘坐直升机赶到了船上,时卯魂不守舍地向他们交代完当天的情况,随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闭。
……
这两天里,船上筹备的订婚宴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主方准备了丰盛的餐饮和精彩演艺,尽管乘客们大多互不相识,但还是不约而同地走出房门凑起了热闹。
订婚宴在白天举行,新人是两个男性,更确切地说,一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理男性,另一位是分化出了部分女性生殖结构的男性,这时基于他自身的心理认知,按照应许城的法律认定的。
受大灾难后基因退化等等问题的影响,这种性别在应许城其实很常见,类似搭配的恋爱也算普遍。不过愿意走向婚姻的人类其实已经寥寥无几了。
应许城的婚姻依然延用着灾难之前的旧规则,并不适合如今混乱的社会环境,所以大部分人都倾向于选择毫无束缚的开放式关系。所以,现下还愿意郑重其事缔结婚约的,除了商业或政治联姻,大概就只有注重仪式感的真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