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佩尔盯着医院门前原本播报医疗广告的巨幅全息屏, 如遭雷击。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拍上了他的肩膀, 修佩尔猛地回神,转头看见了朱利安的侧脸。
“走吧,”朱利安收回手,“我要去找那个叫作乔的人类了,要捎你一程吗?”
还没等修佩尔反应过来,朱利安就已经拎着他的后颈领子,像提遛兔子一样将他提起,飞快地在城市里穿梭,修佩尔慌乱中紧紧拽住了朱利安的裤腰, 差点把朱利安的裤子给扒掉……
洛拉盯着车窗外的广告牌, 眼底的怒火都快要溢出, 她脚下猛踩油门,几乎要把车底踏穿。
矮人酒馆里悬挂的电视信号一抖,刺激的绿茵场画面被切成了法乐蒂丝的脸。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 短暂的死寂后,酒馆炸开了锅。
酒杯被狠狠摔碎在地上, 粗鲁的骂声与咆哮混成一片, 群情激愤的矮人们挥舞着重锤和扳手, 与酒馆里所有红了眼眶的异种一拥而出,浩浩荡荡地涌上街头, 朝着同一个方向怒吼奔去。
太阳落到了天际线, 给这座城市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但法乐蒂丝的话并没有停下,她又接着提到了下一项罪状。
“我们是在帮助人们。
那些走私进来的偷渡客, 每天只需要工作十五个小时,就能得到避风的地下室和口粮,可他们太脆弱了,就算拥有这么优越的条件,还是源源不断地病死、猝死。
不过我们并不担心,集团从不浪费资源,回收的尸体会进入再造炉,你们平时咽下去的廉价营养剂,说不定就是上个月刚刚累死的某位工人。
这可怪不到我们头上,这不过是工人监管不到位、偷工减料的小事故罢了,谁会愿意花钱在低端劳工区装监控呢?”
……
云端高楼里的人们推开隔间,争先恐后地涌到窗边,呆滞地盯着外面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人群里很快陆陆续续响起干呕声。
无数坐在发烫主机前的黑客、博主们疯狂录屏、剪辑,把这段独白加上醒目的红色标签发布到所有社交平台。
街头奉命维持秩序的年轻警员握着防暴盾牌的手剧烈发抖,透过面罩呆滞地看着天空中的巨幅屏幕,年长的队长面色铁青,默默关掉了对讲机里打压游行的上级指令。
城市里第一次在电力正常的情况下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人们疯了一样在网络与现实中搜寻着法乐蒂丝与乔的定位,一时间,无数车辆从各个街角涌向悬浮干道,朝着乔的位置和码头狂飙而去。
乔·考夫曼的车最后在港口码头被追截,一辆接一辆愤怒的私家车横七竖八地卡在前面,后方还有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车流将退路也堵得无隙可乘。
厄琉斯是最先抓到他的,牠的手轻易贯穿了坚硬的防弹车窗,一把抓住了乔握住方向盘的那条胳膊,随着一声筋络崩断声,乔的整条手臂都被连根撕了下来,鲜血像高压油管爆裂似的喷射而出,染红了半个车顶。
失去控制的车剧烈甩尾,橡胶轮胎在地面扯出焦黑的烟雾,最后掀翻在了码头边的巨幅广告牌下。
乔狼狈地从翻覆的车厢里爬出,艰难挪到车后,从后车厢里拖出来一具冰棺,棺盖因为剧烈的碰撞错位裂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女人的身体,她面容恬静,皮肤苍白,仿佛只是陷入沉睡而已。
确认了里面的女人安然无恙,乔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他脱力地跌坐在血泊里,捂着肩膀,看向头顶的巨型广告牌。
屏幕里,法乐蒂丝的声音传来:“可我并不认为我有罪。”
“主脑Alaya,难道你庞大的算力就没有计算到这些必然吗?是这个扭曲的时代在推动着我,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迫不得已。”
“那些异种的器官被剥离贩卖,是因为高楼上有更‘重要’的人需要这些,你们的营养剂里混着同类的尸体,是因为干净美味的食物,只配供给那些高贵的嘴舌。早在我出生前,这条食物链就已经无懈可击地运转了。”
“我们既没有经历伟大的战争与灾难,也没有机会去重建文明,我们只是看着你们精美绝伦的历史纪录片,做着幻想自己能建设时代的白日梦。”法乐蒂丝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我们从出生起就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消耗品,因为你们现在不需要创造者了,战果已经被你们分配好了,你们现在只需要源源不断的劳动力,需要我们为你们留下的烂摊子献祭自己的一生。”
“真正该反省的是你们,那些父亲、母亲们……你们应该保护我们、教导我们,而不是把我们扔进这样一个世界里。”
“应许城——传说中上帝赐予的丰饶之地、人人梦寐以求的希望之城、终极的理想国、美好的新世界……可是,我们真的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吗?”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这里,所有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整个城市陷入了停滞。
洛拉和时卯终于赶了过来,时卯完全把医嘱抛到了脑后,他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推开人群,冲到厄琉斯的身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厄琉斯低头看着他,把唇角往上提,露出了一个时卯在牠脸上见过的最肆意的弧度,比所有霓虹灯都要耀眼。
法乐蒂丝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乔仰头看着屏幕,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痛苦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须臾,他耸动着肩膀,咧开嘴笑了出来。
迟迟赶来的特策处警卫一拥而上,粗暴地将瘫软在血泊中的乔摁倒在地,他们拉起警戒线,把围观群众隔挡在外,应凛在现场拿着滋滋作响的对讲机,眉头紧蹙。
嗅觉敏锐的记者们也很快蜂拥而至。
乔怎么可能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他飞速权衡着眼前的局势,猛地将矛头调转,直直盯住厄琉斯:“都是这个恶魔蛊惑了我,一个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那些邪恶的想法,都是牠给我施加的暗示。
他看向四周的记者,展示自己的伤口:“我才是受害者——是牠把我诱导成这副模样的,你们难道要把所有罪责归咎于一个失去意志的人类吗?我难道不是你们的同胞吗?”
闪光灯和快门声密集如雨,镜头很快转到了厄琉斯的身上,乔的巧言令色和恶魔惹眼的外表将这一幕推向了全城直播的最高潮,就连几个红色的激光点都转到了厄琉斯的身上,但很快被应凛拦了下来。
就在这时,时卯猛地冲了过去,他一把揪住乔的衣领,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像砸死一只奋力挣扎的甲壳虫,虫壳在指骨下咔嚓脆裂,里面的血浆从乔的鼻子里流出来,他被力度带得向后仰倒。
那些乱飞的镜头与白光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齐刷刷从厄琉斯身上转到了时卯身上。
时卯又一拳接一拳地狠砸下去,甲壳的裂纹越来越多,血沫横飞,反应过来的警卫立刻冲上去拉开了他。
厄琉斯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作为一只生来就对破坏有着极致热忱的恶魔,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合心意?
暴力有时是在废墟上开出的通往明天的恶之花,飞溅的血沫点缀在时卯的侧脸上,像一副狂热妖异的图腾,厄琉斯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胸口漫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隐秘的渴望在血液里叫嚣,让牠莫名感到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时卯面向着那些镜头:“你们难道要相信他的话吗?”
警卫死死架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后拉,拼命避免他再扑上去将乔活活打死。
时卯挣扎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愤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瞳孔:
“世界不是只属于人类的!厄琉斯是一只很好的恶魔。牠在应许城里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相反,自始至终都是人类在伤害牠!
如果是这样,这世上每一个犯罪的人岂不是都能轻松脱罪?‘那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的,全是恶魔引诱了我,这样的借口也太卑劣了!
你们的镜头难道不是为了让人们看到真相吗!?到底为什么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这样的你们跟乔·考夫曼有什么区别!?”不知道是谁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眶里,然后再顺着下睫毛砸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