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行走晃动, 在楼梯间, 里斯转身, 朝着楼下走去。
在他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走廊的两秒后, 被阖上的门再度打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尤为明显。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了出来。
没一会儿, 又一个脑袋从先前探出的脑袋上面探出来。
两个脑袋压低了呼吸, 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门后面挪出来。
后出来的人要高一点, 他把脑袋探进寝室里看了看,确定寝室里剩下的最后没有被他们的动静惊醒, 才缓缓地关上了房门。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互相点了点头, 朝着楼梯口走去。
等到下了楼,离开了寝室楼, 个子稍矮一点的那个才开口:“我们……”
长久安静后的骤然开口有些控制不住音量,谢清池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嘴看了眼周围,确定没人后才继续道:“我们真的不喊上小玉?”
赵廷摇头,他无奈地按住眉心:“这件事情有些复杂,如果……总之,为了他俩好,我们不应该喊上他们。”
谢清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哀怨:“所以你果然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不告诉我。”
赵廷的表情更痛苦了:“因为有些事情本来我不应该知道,你也不应该知道的。”
“但是你还是在发现我打算跟踪里斯的时候跟我一起行动了。”
“这是两码事。”赵廷收敛了有些夸张的表情,认真道,“虽说不论里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都相信他的为人,相信他不会伤害你,但是首先作为半个知情人,我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行动。”
“其次,就算里斯不会伤害你,也难保其他人不会伤害你,我在的话,或许至少能保证我俩的安全。”
“最后……”
赵廷蹙起眉头。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他把几个字含糊过去,“总之,我也很担心里斯和小玉。”
“但是先说好,你如果能够调查到什么,那是你厉害,我不会主动告知你任何事情,这是规矩。”
“哦。”谢清池盯着他,“所以这背后还涉及到什么隐秘势力。”
他有些不可思议:“不是,难不成真有什么小说里那样的hei道势力?”
“没有。”赵廷毫不客气地反驳他,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别聊了,都看不到里斯的影子了,你打算怎么跟踪他?”
谢清池这才没揪着他继续聊。
他扭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道路,两侧都没有任何人影,也看不出里斯向哪个方向走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谢清池的错觉,他最近总觉得自己的直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灵验了,有时候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他连投影屏上的题干都还没看清楚,就脱口而出了答案,结果居然还是正确答案。
“往……”他来回打量两侧,指向右边,“往这边走吧。”
江大的内湖叫作月湖,这也是紧挨着月湖旁边的那处食堂叫作月湖食堂的原因,夜晚的湖泊平静极了,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地面上,镜子的正中心倒映着天上的明月,湖中心的亭台在夜色的掩映下格外朦胧。
一路上,谢清池和赵廷都没看到里斯的身影,赵廷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跟丢了里斯——说真的,连跟踪目标的影子都看不见的跟踪真的能叫作跟踪吗——但走在他半个身位之前的谢清池却走得很笃定。
他们沿着石子小路走了一段,在遇到岔路时短暂停留,随后在谢清池迟疑地选择方向后继续前进。
赵廷对他们能够找到里斯已经不抱希望了,对此,他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感到遗憾。
然而,就在他准备劝说谢清池放弃并回去寝室时,走在前面的谢清池突然停下脚步,拉着他钻进了月湖边的垂柳下。
学校围绕着月湖打造了一条一年四季都有着美丽景色的绿道,每隔一段距离就种植着不同的绿植。
这一段种植的便是一种较为低矮、枝条相当茂盛的垂柳,每到春天,这些垂柳的枝条上便会冒出翠绿的树叶,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房子,矗立在月湖边,不少人都喜欢钻进垂柳下休憩,让四周都充盈着活力满满的绿色。
而现在已经是深秋,垂柳上的叶片虽然还未开始掉落,但已经因为枯黄而逐渐稀疏,躲在这里面并不保险。
关键时刻,赵廷来不及问谢清池怎么突然要躲起来,迅速将谢清池拉着躲到了树干后面,他朝谢清池嘘声,凝神静听外面的动静。
“伊莉莎,你不应该申请押送卡米拉的任务。”是里斯的声音。
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赵廷轻轻推搡着谢清池挪动位置,确保树干能够弥补枝条的疏漏。
“哎呀,我记得一年前,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呀,里斯。”含着调侃的笑意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是个非常甜美轻柔的女声,“让我想想,你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女声刻意压低,变得冰冷而凶戾:“‘叛徒,回归或者死亡,父将宽恕你的罪恶’,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赵廷和谢清池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难以想象一直以来贴心温和、有些老好人的里斯还会这么说话。
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令人窒息的沉默排挤着空气。
“……抱歉。”好一会儿,里斯才开口。
熟悉里斯性格的赵廷和谢清池几乎能够想象到里斯现在愧疚而尴尬的表情。
陌生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用帝兰语惊呼:“天哪。”
“在这里的生活真的改变了你很多,里斯。”她的语调温和下来,话语中满是长辈的亲昵,“我无法说自己不对此感到欣慰,亲爱的弟弟。”
她感慨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感激神父安排我来到了这个国家,遇到了我现在认识的那些朋友,里斯,你也遇到了珍贵的朋友吗?”
里斯闷闷的声音缓慢响起:“……嗯。”
“那就太好了。”陌生女人欣悦道,她又重复,“那就太好了,里斯。”
“我从前并不认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有错,除了精神系异能者,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们的同类,我们的毕生追求就是迎接我们的主、侍奉我们的父,让祂重归神座,让祂君临祂的神国,为此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无奈的悲哀从她的话语中流淌而出,“所以我接受姐姐成为杀戮机器,接受自己成为背井离乡的恶鬼。”
“……也接受你,我们亲爱的弟弟终有一天会成为神降的容器。”
“直到我来到这里。”
“改变从小到大以为的真理很难,我很幸运有一群哪怕发现了我的异常,也依旧选择信任我、帮助我的伙伴。”她叹了口气,“而你,里斯,你现在又是如何看待教团的使命的呢?”
里斯又沉默了很久。
“你不必现在回答这个问题,现在的局势,神父暂时应该不会传唤你回国,你还有时间在远离教团的地方思考自己往后的人生。”
“尽管我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你知道,我和卡米拉一直视你为亲弟弟,哪怕我们现在立场不同,我们希望你能够获得自由的心愿是相同的。”
“好啦,重回正题~”轻快的语调打破了有些低沉的氛围,女声继续道,“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嘱咐你,下次再见到我的话,记得别在我面前露馅哦~”
“不,你不能回去。”里斯立刻反对,“管理局里的能人异士那么多,为什么你一定要去?”
“就算、就算……”里斯挣扎着,妥协道,“就算你希望有获取教团内部信息的渠道,我也可以……”
应当是被陌生女人手动制止,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听着,亲爱的,我很高兴你为了我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笑意从语言中渗出,女声叹息道,“但是已经够了,你还是个孩子,要是放在我们的故乡,你还有小半年成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