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实质的视线压在宋青玉的肩头，那张慈祥长辈的皮终于从孟元洲的脸上剥离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粹的上位者。
“宋青玉，关于你向管理局隐瞒自身的异能情况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嗯？”宋青玉疑惑歪头，“我什么时候向管理局隐瞒自己的异能了。”他耸肩，“之前我可是把自己的异能效果详细告诉过安先生了。”
“装傻对你现在的处境没有好处。”孟元洲的语调微微加重，似是威胁，又似是提醒，“你的预知能力关乎一个危险的可疑人物，而之前的小槐山事件之后，你告知白修你的预知能力已经消耗完毕。”
“那你在三天前的童谣界门里，又是怎么得知离开童谣界门的方法的？”
“只是一点小小的推测。”宋青玉面不改色，“推测的过程您应该也在总控室里看到了，基于那个界门表现出来的特质，我推测完成童谣的演绎就能够离开界门，有问题吗？”
“呵。”孟元洲轻笑着摇头，“年轻人，只是推测，你就敢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对。”宋青玉点头，他同样轻笑起来，有些轻佻地挑眉，“不行吗？您没看见我哥这几天多生气吗？”他踱步到心理医生对面的椅子坐下，随着动作逐渐与孟元洲平视，“您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
“被刺穿心脏后，人不会立即死去，在那短暂的几秒里，剧烈疼痛、呼吸困难、意识涣散，那很痛苦。”回忆自己的死亡，宋青玉的语调却很平静，“如果我是通过预知能力看到的，我大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同学这一点，而不是让自己经历这番痛苦，不是吗？”
孟元洲明显不相信宋青玉这番话，但现今，他也没有充足的证据来证明宋青玉仍旧具有预知能力。
“你说得对，看来确实是我冤枉你了。”他起身，那张虚伪的面具又重新盖在了脸上，“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
心理治疗的过程很顺利，江城基地安排给学生们的心理医生本身的异能便是精神系的治疗系异能，其本身也是心理治疗师，简单聊过之后，宋青玉就轻松地从诊疗室离开。
出门时，宋笙果不其然地还站在外面，见他出来，转身就朝另一边走。
那个方向不是去基地给学生们安排的宿舍的方向，宋青玉一时之间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跟上去。
走出了一小段距离没感觉到人跟上来的宋笙无奈转身：“愣在那干什么？跟上。”
宋青玉这才小跑着跟上，他像是知道自己惹了主人生气的小狗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宋笙的后面，不敢跟得太紧，也不敢离宋笙太远，维持着一个能让宋笙知道自己在跟着的距离，直到被宋笙带着到了他在基地内被分配的公寓里，才试探着开口：“哥……”
“还记得我都跟你说过什么吗？”宋笙的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那双浅色的眼瞳也只是轻轻地落在宋青玉身上，没带来丝毫压力。
宋青玉张了张嘴，没能挤出一句话来。
虽然在孟元洲面前说宋笙是因为他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而生气，但宋青玉自知这句话对，也不对。
宋笙绝对了解宋青玉的作风，他一定知道如果不是确定完成演绎，即使死亡也能够脱离界门，宋青玉绝不会真的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所以他不会是因为这根本不存在的冒险而生气。
但宋笙依旧因为这件事生气了。
是因为什么？
宋青玉有些茫然无措：“哥，我错了……”
“错哪了？”宋笙淡淡地反问。
宋青玉嗫嚅道：“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证明脱离界门的方法。”
宋笙气笑了，他的笑容浅淡而锐利，隔着一段距离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宋青玉的额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这样的语气放在宋笙身上已经足够浓烈了，宋青玉当即：QAQ
被他可怜巴巴地盯着，宋笙更气了：“你真是，从小到大就会这一招！”
宋青玉小声：“对不起，哥，我太笨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宋笙叹了口气。
“小玉，我对你的要求从来就只有一个。”他走近宋青玉，将手搭在他失落地耷拉下来的肩膀上，“那就是安全。”
“我知道你是确认那样做能够离开界门，才会选择使用那种方式向你的同学验证你的‘猜想’，但是并不是身体上的安全就是安全了，心理上的伤害远比身体更加难以治愈。”
“我一直知道你是个独立的孩子，小玉。”宋笙几乎有些头疼了，他抬起宋青玉的手腕，坠在红绳下的木牌出现在宋青玉的眼前，“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希望你能够向我求助。”
静水流深，那个一直以来帮助了宋青玉许多的、由宋笙制作的木符在上一次“升级”就被宋笙添加了一个召唤的功能。
而假如作为S级异能者的宋笙在那，或许他们会有比演绎童谣更加安全无害的方式离开界门。
但是宋青玉从未想过要使用那个功能。
他绝不希望将哥哥牵扯进过多的漫画剧情中，这次事件是弥赛亚主导的，一直被弥赛亚重点关注的程明宇身边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引起弥赛亚的注意，就像宋笙会担心宋青玉的安危一般，宋青玉也绝不希望宋笙因为多次介入弥赛亚的计划中而被弥赛亚针对。
“哥。”宋青玉抬头，他的神色几乎与宋笙如出一辙，血红的眼睛里全然没有方才的委屈可怜，褪去了撒娇之后的眼底是与宋笙一模一样的坚定执拗，“只有这个，我不会让步的。”
他弯起眉眼：“哥担心我的安全，我很高兴。”
“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哥哥。”宋青玉上前半步，抱住宋笙，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我已经成年了，同时也是一个异能者，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就像哥哥曾经给了我静水流深，期盼我不会因为你而受到牵连一样，如今的我跟哥是一样的心情，我绝不希望你受到我的牵连。”
“我无法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受伤，但是我向你保证，不论我日后要去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安全地回来，好吗？”
宋笙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小玉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
他回抱住宋青玉，有些走神地想着。
对宋青玉的保护是宋笙快要刻进本能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有点过度保护甚至控制欲，但他所处的位置由不得他不慎重，千奇百怪的异能层出不穷，针对管理局的犯罪组织、管理局内部的权力斗争，这些不是宋笙自己想眼不见心不烦就不会找上他的东西。
就像今天，孟元洲出现在诊疗室里。
堂堂一个管理局副局长为什么要出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异能班大一学生的心理诊疗室里？
预知能力？这或许是一部分，但是管理局内有预知异能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
是因为宋笙。
是因为宋青玉是他宋笙唯一的为人所知的弱点。
但凡宋青玉是个性格老实一点的孩子，被类似“教导主任”“班主任”这样的角色稍微施压就扛不住压力的学生，今天的孟元洲就不会空着手离开。
那些因为他自己而出现在宋青玉身边的事物总是能够提醒宋笙他给宋青玉带来了多少危险，这些事物堆积在宋笙一遇到宋青玉相关的事情就下意识紧绷起来的神经上，让他对宋青玉的安全愈发紧张。
他并不生气，他只是害怕。
就算生气，他也只会愤怒于那些伤害了宋青玉的事物。
但是他忘了，宋青玉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异能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了，他密不透风的保护并不能给宋青玉带来好处，或许反而会限制宋青玉的成长。
而在异能世界，弱小是一种罪。
“抱歉。”宋笙呼出一口气，“是我太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