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起身,想要冲上去帮忙,顺便看看能不能刷点好感度,好顺利拿下钥匙。
只是刚一动,手腕便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喻书摇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他微微侧身,凑近江岸耳边低语了两句。
江岸听完,点了点头,又安分地坐了回去。
管理员越来越近。
赵叔蓝色的工装裤下,是一双黑色的深筒直靴,蹭亮的鞋面上沾着几片显眼的鱼鳞,在光线下泛着银光。
还未靠近。
众人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明显的鱼腥味,从管理员身上飘过来。
管理员戴着深蓝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像往常一样,将餐盘一一摆放在餐桌上,又打开好几个铁桶的盖子,手里握着个大铁勺,将里面的菜品一勺一勺舀出来,动作缓慢。
今天,荤菜似乎格外地多。
桌子正中央,理所应当是一大碗鲜美的鱼汤。
只是那鱼腹被剖开了,刀口整齐地翻着,露出里面肉白色的腹腔,可那鱼腹依然在呼吸。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还活着。
江岸的视线从那空荡荡的鱼腹上,移到没有被剜去的鱼眼睛上。
鱼眼浑浊,蒙着一层白翳。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从那鱼的眼珠子里看见了一丝痛苦。
鱼在痛苦?
江岸后背一凉,飞快移开目光。
喻书等管理员将菜上齐、准备离开时,才开口叫住他。
“赵叔,等等。”
管理员离开的动作一顿。
喻书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请问你知道房东在哪儿吗?”
赵叔缓缓转过头。
他连头都没抬,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声音沙哑:“你,问这个干什么?”
喻书笑了笑,语气自然:“昨晚不是下暴雨了吗?”
“我们四楼的电路好像出了点问题,想找房东请人看看来着。”
“但我们又没有房东的联系方式,便问问您。”
他看了眼江岸,自然的眨眼示意。
“你是管理员,应该知道房东在哪儿吧?要是不在家,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们也行,我们自己联系。”
江岸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急躁:
“哎,可是喻哥,这儿信号不好,发消息估计房东收不到吧。”
“再加上下了暴雨,估计把外面的电线杆都冲断了——”
他看向赵叔,脸上挂着笑。
“不如直接让赵叔通知房东过来一趟吧?这没有电,我晚上连热水都烧不成啊…我晚上还要洗澡呢。”
赵叔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语气冷漠,不带任何起伏:“我,也联系不上房东。”
喻书很是苦恼地“啊”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江岸立马接上:“哎,喻哥,你不是会修电路吗?”
“不然我们自己去看看得了,房东给我们的房租都这么便宜了,因为一点儿小事去麻烦人家也不好。”
喻书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自己去吗…也行。”
他抬眼看向赵叔。
“赵叔,电房的钥匙我记得在你那儿吧?那我们就不麻烦房东了,我带几个租客一起去看看。”
赵叔佝偻着背,转过身,慢吞吞的开口:“钥匙在我卧房里,你们跟我去拿吧。”
说罢,直接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喻书立刻跟上。
江岸回头,压低声音对留在餐厅的几人道:“你们就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汤乐无声地举了举手里的铁火钳,用口型说:拿上,注意安全。
江岸这才想起来,几步回去把棒球棍捞上,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顺着走廊,把餐车推进了厨房。
管理员动作十分迟缓,关节像是生了锈。
推完餐车后,才慢吞吞带着两人往走廊最里面走。
尽头有一扇没有门牌编号的门。
门一打开——
一股腐臭味儿扑面而来。
闻到那味儿,江岸的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一把捂住鼻子。
——我靠,好臭!巨他么臭!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喻书。
喻书面色如常,神情自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岸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嗅觉出了问题。
他松开捏着鼻子的手,试着用鼻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草!!!好臭!!!
闻一口,寿命至少得减十年…
那味儿像是无数块泡胀、发烂的猪肉,闷在湿热的空气里发酵。
酸腐混着腥臭。
一吸进去,那臭气就黏糊糊地钻进呼吸道的每一处毛孔里。
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喻哥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江岸下意识干呕了一下。
他连忙捂住嘴,拼命把那口酸水咽回去。
管理员从房间里出来了。
江岸立马站直,努力憋着气,右手握拳抵在鼻孔处,假装有些感冒咳嗽。
喻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管理员从那黑漆漆的房间里出来,像是一个影子,突然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毕竟那房间里一点光线都没有,就算站在门口,也看不清里面的布局。
自然,他们也没看见里屋里那满地的动物肢体残骸。
还有几具他们熟悉的尸体,正背靠着背,垂着头,毫无声息地倒在房间的角落。
是周柯和李谷。
管理员出来时,难得摘掉了帽子。
他头顶长着几块黑褐色的斑,中心处没有头发,光秃秃的。
只有四周一圈长着几根枯黄杂乱、卷曲的毛发。
像是一些中年老登的地中海。
虽然很恐怖。
但不知为何,江岸看见那发型,突然想到了他们高中的教导主任。
那主任也经常戴着一顶白色鸭舌帽。
有一次广播体操时,风太大,把帽子吹了起来。
入目可见的,就是一根十分光滑还泛着光的头顶,还有周边一圈倔强的毛发。
像一颗发毛的卤蛋。
江岸没控制住,“噗”地笑了一声。
笑声刚出口。
管理员那双阴冷的、黑得十分诡异的瞳孔就看了过来。
江岸浑身一僵。
他立马捂住嘴,掩饰性地咳嗽起来。
喻书上前一步,挡在江岸身前,嘴角含笑,朝管理员伸出手:
“赵叔,这一串钥匙全都是吗?”
管理员收回视线,将那一大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他。
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十分清晰。
“上面,自己看编号。”
说完,便直接转身回了房。
门被重重关上。
喻书回头看向江岸。
见人还捂着脸,整张脸憋得通红,像是猴屁股似的。
“你怎么了?”喻书问。
江岸只是摇头,手往外指了指,示意先回去。
他不敢开口,怕自己笑出声来。
脑海里浮现出那教导主任蹭亮的头顶,周边一圈乱糟糟的毛发,真的恨像颗发毛的鸡蛋…
不行,越想越好笑。
江岸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眼眶都泛了泪花。
可正当他想得入神时,视线余光陡然瞥见了什么。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白了。
四四方方的靠墙的高窗上。
管理员整张脸正贴在玻璃上,从里面直勾勾盯着他们。
那窗户本就脏兮兮的,沾着大量灰,将那张脸衬托得更加诡异,脸皮皱巴巴的,眼眶黑洞,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
江岸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移开视线。
右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跳,突突突的,像有人拿着鼓槌在他眼皮上敲敲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