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蓝色电流一闪而过,原本漆黑一片开始抖动,从模糊变为清晰。
最后定格在一间庞大的办公室里。
这里很高,从窗外能俯瞰夜之城的景色。用于装点室内景色的绿植、漆黑柔软的靠背椅、桌面上堆起的文件、还有无数不在,入侵了整个空间的军用科技的标识。
纲吉和坐在靠背椅上的瓦伦对上了视线。
“你好,沢田纲吉。”
军用科技分部负责人、背叛Reborn的下属、纲吉的仇人……诸多头衔长到说不尽,瓦伦坦然地对上少年的目光。
Reborn新的代行者,他们难得有机会面对面交谈。
“有时候怀疑这世界是虚假的,不然如何解释,我们已经防守严密到这种地步,你居然还能找到缝隙侵入。”
纲吉的脸色白到吓人,他倔强地站在那面巨大的屏幕面前,身后是尚未苏醒的Reborn,而周遭是一个混乱而安静的坟墓。
“夜之城属于少数人,这是我很早就懂得的道理。”
瓦伦的声音很平稳,他打量着纲吉,有一点好奇心,但更多的是惋惜。
传奇、公司、佣兵……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着番的戏剧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各色演员需按照站位,高光却只聚集在主角的身上。
瓦伦曾是夜之城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你身后的男人,曾是我的噩梦。自打答应和军用科技合作那一刻起,他的亡灵便始终站在我身后。”
瓦伦的目光跳过纲吉,看向他身后的Reborn。
“你究竟想干什么?”
纲吉后退半步,用身体挡住对方的视线。
见到瓦伦那一刻,他的心便无止境地向下坠去,在脑海中疯狂思考应对方法。
“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等你来开启这台机器。”
瓦伦怅然地说,语气带着一点笃定。
他确实没信心赢过Reborn,所以当那堆小小的尸山放在军官科技门口,瓦伦的心理防线有一瞬间被粉碎。
不管Reborn夺舍了谁,甚至只是路边平平无奇的乞丐,那个男人都能将局面玩弄在指掌间,他无所畏惧,他让瓦伦洗干净脖子等着。
可纲吉实在不该出现在哈尔家中,虽然不知道少年拜访夜之城政客为了什么,但看到他的瞬间,同子弹一起飞出去的是另一个震惊的发现。
“他对你心软了,那个男人没夺取你的身体,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摩根.黑手想活下去。这是无比笃定的事实,当年捕捉他的公司特工血流成河,尸体堆积成山,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仍未获得Reborn的全尸。这个男人求生欲如此强烈,怎么可能对平平无奇的少年网开一面。
但这件事就发生了。
“机器里的麻醉剂被我换成了神经毒素,所以意识体完成转移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瓦伦若无其事地打下一道晴天霹雳。纲吉的身体晃了晃,差一点没站稳。
有什么办法能杀死一个没有形体的幽灵?那当然是在他最为脆弱,并且拥有形体的时候。
论反侦察、论伪装、论阴谋算尽,没人能比得过传奇佣兵。
“沢田纲吉,你或许不知道这地下埋藏着什么。”
瓦伦笑着开口。他绝不当一个话多的反派,就连开视频也为了确认纲吉和Reborn的状态。他大半辈子如履薄冰,现在也不例外。
“这会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大葬礼。”
实验室入口大门猛地锁死,电子系统操控着钢板重重落下,将房间彻底化作一个冰冷的坟墓。
瓦伦张嘴还想说什么。
纲吉身后咫尺之遥传来一声枪响,一枚子弹精准穿过屏幕上负责人的眉心,整块屏幕电火花频闪,所有画面归于虚无。
少年能听见心跳放大无数倍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克隆舱。
方才臆想过的那只苍白的手臂,指尖握着一把再熟悉不过的枪。
口袋中的列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CZ75极致的漆黑,搭配毫无血色的苍白。
这一幕以蛮横的姿态铭刻进纲吉的视网膜。
也令他呼吸几乎停摆。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Reborn半靠在舱内壁上,半合着眼睛,听到响动那一刻,漆黑的瞳孔攥住了纲吉的身影。
“Ciaos。”对着马上就要哭出声的少年,他这样说。
久别重逢?欣喜若狂?任何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纲吉此刻的心情,然而他还来不及回应Reborn,面前的男人再次张开了嘴唇。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你去机器控制台,看看能不能入侵中枢。”
克隆机器控制台内嵌在墙壁中,两拳打乱了外壳,露出里面复杂到极致的导线与插口。
纲吉半蹲下身,将通讯器导线插上,释放了六道骸留下的魔偶。
可是无往不利的魔偶头一次碰到了对手,经过漫长令人窒息的寂静,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
【入侵失败,未能突破ICE封锁。】
纲吉愣住了。
“成功了吗?”Reborn问他。
“不行……”
“你来时实验室内有人吗?”
“他们都去地上参加消防演练了。”
又是漫长的窒息的沉默。
纲吉松开导线,一步步挪了回去。
Reborn仍然靠在内壁上,CZ75掉落在地面,他单手撑着墙壁,胸口不正常地起伏。
彭格列戒指被他薅下来递到纲吉面前,饶是纲吉再没眼力,再愚笨,也能看出Reborn当下的状态很不好。
他在迅速地枯萎,宛若一张轻飘飘的画报,褪色、打卷、边缘泛黄。
“听着,纲吉,我只说一次。”
Reborn平定了呼吸,他现在每呼吸一次,全身泛起的疼痛足以让任何人疼昏过去,完全靠着不可思议的意志力强撑。
“实验室外有佣兵小队接应你,北橡区距离城外很近,离开这里,出城,越远越好。”
那双眼睛看着纲吉的脸。
“而后,你该回家了。”Reborn的声音轻飘飘的。
“那你呢?”纲吉带着一点茫然。
“我的终点就在这里。”
Reborn笑了,但那笑容中没有半点意外。纲吉心中有些许不可思议,他恍然间明悟,或许Reborn早就猜到了这一幕。
他一定是问出了声,不然Reborn的表情不会顿了一刻。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事实在Reborn的料想中,他能成功复活的概率不足百分之十。按照往常的行事风格,成功概率如此低的选项不该被列为考虑。但是面对少年期待的目光,Reborn丧失了拒绝的能力。
万一呢?佣兵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同那些抱有侥幸心理的赌徒一样。他曾最看不起这些人,却不成想有一天自己也沦为其中一员。
极低的概率,对应着他极强的求生欲,否则不会被注射高剂量神经毒素后还能睁开眼睛,就是为了用自己的身体看看他。
他想活下去,很想。
面对这段临终发言,纲吉超乎实际地冷静。他瞳孔里甚至有火焰在流窜,他用力握住桌角,只问Reborn一句话。
“我做什么能阻止你死去。”
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在Reborn的指导下生活,这个男人不讲道理地闯入,让纲吉做的事从不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他强逼着自己的学生一往无前,仿佛只要乖乖听他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次为什么不行了呢?
“神经毒素正在摧残我所有的器官,你没有能力破解中枢,哪怕是六道骸亲自来也要半小时。”神经毒素的发作时间,纲吉还记得,只有短短六分钟。
Reborn分析当下的局面。
“瓦伦既然布了这个局,就不会把解药也留在这里。”
更不用说他的意识体本就濒临消散,彭格列指环也无法回去。
再怎么分析,这也是个彻底的死局。
纲吉听不下去了,他冲去实验台试图搜寻资料,但他压根看不懂复杂的数字与报表。
更何况正如Reborn所说,军用科技既然敢在这里设局,就不会留下明显的漏洞给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