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莫名觉得这里有些眼熟,他努力把地形和76年的城市周边进行比对重合。
最后发现,这地方在2076年是垃圾场。
没错,就是那个他做检验师任务,又躲避暴恐机动队追杀的垃圾场。
在当下它还没有形成那么“宏伟”的规模,在土黄色平地上搭建了一个小型废品回收站,房子后面是堆积如山的报废电器。
这些电器会经过加工处理,有用的零件被留下替换,无用的外壳统一回收,塑料的进行无害化改造,钢铁的进行二次熔炼。物质的本质不会改变,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另一件电器上获得了新生。
经营回收站的大概是Reborn的熟人,他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连个招呼也没打,重新扎进那间小房子里。
不过,不是说要带他游览夜之城吗?
来这里干嘛?
“因为我发现你缺少了一门重要的课程,昨晚我查了查资料,原来千禧年在这方面的科普这么贫瘠。”
Reborn靠在车门上,他的衣服下摆展开,背后是滚滚黄沙与初升的太阳。
“爱、性、死亡的教育。”
“前两者我们暂且不提。”
Reborn牵着纲吉,带他走向房子后面,绕过堆积的电器,纲吉看到几个不起眼的小土堆。
非常非常普通,甚至有些塌陷,恐怕再过个几十年就会同周遭地貌融为一体。
Reborn站在土堆面前,问纲吉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纲吉坦诚地摇摇头。
“夜之城过去三十年,所有称得上是传奇的大人物,2/3都埋在这里。”
Reborn不以为意地指指土堆,笑着说。
第142章
这是一个矛盾的时代, 也是一个割裂的时代。
两极分化的不只是手中的资源,还有寿命。
医疗和科学在大跨步上升,人们下意识认为每种疾病都有其解法。如果没成功, 那只能说医生能力不到位,或钱不够多, 就连正常的老化都变得无法接受。
看看荒坂三郎吧,这位就是典型中的典型,苟延残喘活到一百五十多岁, 仍想着夺舍旁人身体再次伟大。
与之相对应的是夜之城佣兵的平均寿命在飞速下跌。起初是十年换一波人,而后是五年, 三年。等到了2076年, 一年就有一波新面孔冒出来。
无数人前仆后继死在这条路上, 他们为了什么?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虚幻的传说。
而现在, 真正的传奇就站在纲吉面前,他身后的坟茔里埋着曾经的朋友、短暂的队友,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的辉煌时刻。
但,勿忘你终难逃一死。
“你对死亡的恐惧超乎我的想象。”Reborn垂着眼睛看他。
“没有人期望死亡吧?”纲吉不解地反问, 死亡意味着你再也看不到天空, 闻不到花香, 过去的一切努力化为虚无, 未来没有意义。
“是的, 多数人并不期待它。”Reborn拆了只烟,慢慢在指尖转, 但是不点燃。“我给你讲个故事。”
“在很早的时候,我是指企业战争初期阶段,为了鼓励居民和佣兵加入战争,公司开出了不可思议的伤亡保险金。”
每月能领取高额的保险赔偿, 直到死亡。虽然这招在后期演变成骗局,但在战争初期,为了画好这块饼,公司认真地实行了一段时间。
“你见过活着的尸体吗?”Reborn问他。
“我是指浑身插满管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满的风箱,他们既期待死亡,又不敢死亡。”
那就是早期公司战场中退下来的伤兵。医疗资源因为战争非常紧张,多数人不走保险无法支付得起高额的医疗费用。
“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心知肚明,治疗只是一种自我欺骗。”健康一去不复返,之所以还苟延残喘,只是为了高昂的保险金来换取一家人的生活,每多活一天,他们的账户上就能多出上百欧元收入。
纲吉打了个寒颤。
过于长寿未必是件好事,这是Reborn想说的第一件事,传奇将点燃的香烟插在黄土上,他没有向纲吉介绍坟墓里都有谁,那些名字已经逝去,故事已经终结,生命的多数精彩在于它的短暂。
“现在来到第二个问题,什么时候死亡你能接受?”
Reborn坐在引擎盖上,这男人总有点洁癖,比如杀人手上不沾血,再比如不想让皮鞋沾到黄土太久,有条件恣意的时候,他一贯如此。
“……”纲吉很想回答什么时候死亡都不接受,但他脑海里快速闪过Reborn举的例子,倘若在床上苟延残喘,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那大概是最幸福的时候?儿孙满堂,朋友环绕在身边,这一生毫无遗憾,能得偿所愿也能无悔地奋斗过,一切都是最美满的状态?并且还得是毫无痛苦地死亡。
他把猜想和Reborn说了,对方并没有嘲笑这是个离谱的念头。
“在千禧年,有多少人能以这样的状态离去?”不足百分之一,在夜之城当然更少,此等状态的死亡是金字塔顶尖中的顶尖才敢奢想的。
“ok,那倘若这种状态的他们没死呢?”
没死?没死就活着呗。
但时间是无情的,你的身体在老化,生命在终结,你周遭的朋友或许会先一步离去,没有人能永生,这世界也绝不允许永生,生命是奇迹的馈赠,但永生是一种惩罚。
故事要选在恰当的地方结束,因为往后的日子里,你每天都在失去。
所以生命不是活得越久越好,而是死得恰当。
时间仿佛又倒带回那一天,那个密闭的地下二层坟茔,如花朵层层绽放的机械中躺着一具惨白的尸体,他和纲吉曾奋斗到最后一刻,却仍然抵不过时代浪潮的侵袭。
可是,亲爱的,你尽力了。
所以我并无遗憾。
同理,你的朋友、下属,他们的生命燃烧在友谊奔赴的未来上,燃烧在那个微小但仍存在的可能性上。
他们在那一刻同样心无遗憾。
人很难面临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因为有些东西永不消逝,并在你身上重生。
他在这孩子身上看见2076年的自己缔结的心血。
黄土中的香烟燃烧殆尽,Reborn拉开了歹徒的车门,躬身示意纲吉上车。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天蓝、微风,将那双眼睛洗涤得无比干净。
厚重的雾气被吹散了。
“顺带一提。”Reborn竖起一根手指。
“我死后绝不埋在这,太没格调了。”他颇为嫌弃地指了指黄色小土包。
“那你想埋哪?”纲吉下意识问。
“嗯……公司倒塌的废墟上?”歹徒随之启动,轮胎卷起一捧黄沙滚滚向前,向夜之城,也向他们共同奔赴的未来。
————
倘若你不在夜之城干佣兵,兜里有票子,走固定观光景点而不是在小巷里到处乱窜。那么这里很符合你对逐梦之城的遐想。
纲吉带着拟态遮罩,追随在他老师身后,开启了一场极致的观光旅。
Reborn会说意大利语、西语、日语和英语……或许还有更多语言尚待发现。虽然未来的义体已经能做到实时自动翻译,人类沟通不再因为语音而产生障碍。但Reborn对这些语言驾轻就熟,他甚至能准确地判断出面前人的家乡,下一秒便灵活地切换到对应地区的口音,而后收获带着惊喜的赞叹。
他很有钱,账户里的0纲吉看着眼晕,但他仍会在摊贩前拿起一个歧路司义眼和摊主讨价还价,往往能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以更低却又不招人反感的价格将其收入囊中。
嘴唇中仿佛能飞出蝴蝶,而手指下流淌着神秘与惊奇。
他光芒万丈却又巧妙地融入人群,想让你看见时绝无法忽略那道身影,想消失在人群中时,任凭你找破了夜之城也是徒劳。
纲吉被拉着去体验夜之城的过山车,从数百米高空直飞而下,整个人恍惚到灵魂在身后追,而Reborn甚至有闲情点评两边的景观不够华美。
他们穿过大街小巷,看着码头上工人卸下成吨的货物,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拿着喷瓶在墙角画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