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骸此人有个特色, 当他面带讥笑, 阴阳怪气时, 说明事情还没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倘若现在这样,面无表情, 话语简短。那你最好乖乖听话。
僵持大概持续了不到十秒,纲吉的身体泄了力,强撑的状态消散,一声漫长的叹息从嗓子里溢出。
他知道自己不适合说谎, 但被发现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回到了过去,并且不能回家了。”明明是既定的事实,可说出口时,还是会痛一痛的。
纲吉再往前走,六道骸没拦他。他一头扎进了被子里,任由柔软熟悉的面料将自己层层包裹。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六道骸坐在他身边,发丝大半落在被子上,少部分落在他掌心。
“继续。”
“继续什么?”明明你都猜到了。
“所有,我全部要知道。”
好吧,那这件事说来话长,纲吉动也没动,就保持着一头扎倒的姿势,像是面对危险时把头深埋的鸵鸟,他的讲述磕磕绊绊,先从原本的时间线说起,再到2045年,又开始说Reborn起初蛮不讲理的态度。
七天明明一晃就过去了,可回忆的时候,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
最困难的时候是讲述那场战斗,它太近了,闭上眼时硝烟与火药,子弹与无人机都近在眼前。
以生理的角度看,它发生还不足二十四小时,但以客观的角度来说,又足足过去了三十年。
心照不宣的死亡舞蹈,命悬一线的生死相托,最终敌不过差的那点运气。
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痕迹,但这片痕迹是不是太大了?
看着抽动的肩膀,六道骸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所以,在原本2076年的时间线上,军用科技的实验室是个陷阱,Reborn刚复活就被击杀。”
“而你不甘心他的死亡,不惜放弃回家的机会,就为了回到过去捞他一把,结果失败了。”
……那可是回到过去的机会,那可是你心心念念的故乡。
难以言喻的情绪破土而出,宛若荆棘将心脏层层捆绑,倒刺扎入透出鲜血,他几乎能听到脑机处理器过载而干烧而声音。
“他就那么值得?值得你去做这种事?”
2045年有多危险,从魔偶的使用次数就能看出来,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情报。
仅凭一个人去接近充满警惕的夜之城传奇,摩根黑手没一枪崩了他都是个奇迹。
过于危险,过于疯狂,甚至没和他们商量?
手指深陷柔软的床铺,六道骸努力平复着呼吸。
现在好了,Reborn仍是Relic里的男鬼,唯一回家的机会也被用得干干净净。沢田纲吉如他所愿留在了这个世界,但偏偏是以这种方式。
“你还有其它没说的吗?”六道骸的声音像是放进冰水里冻过。
“……没有了,就这些。”少年闷闷地说。
“所以你现在想做的事就是炸了神舆分机?”
“毕竟那枚核弹也不能白埋……”
核弹不能白埋,自己的生命倒是能白白拿去冒险吗?这是多么怪异的一个人。
捧不起、摔不碎、砸不开、离不了。
“我真的很后悔。”
声音由远及近,六道骸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大半个身体压上来,此等暧昧的场景却没有半点温情。
“你在北橡区中弹那次,就该听创伤小组的建议。”
“把你的这里…这里…尤其是这里,进行义体改造。”
炙热的手指先是点上了脊椎,而后滑动到心脏,最终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点了点。
全部换成义体,让金属代替软弱的血肉,让你的生命延长。
脑机改造让行为可控化,只需自己一个眼神,分析、破解、义体被接管掌控,所有冒险与自毁的行为都被扼杀在摇篮里。比起血肉,代码和数据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有那么一瞬间……六道骸甚至觉得Relic也不错,意识能被提取永久保存,在另一种层面的意义上达到永生。
再也不用担心是否会受伤,会死亡,会不可控地爆炸离开。
“非炸不可?”
纲吉没有回答。
“算了,灵魂杀手这东西很麻烦,分机炸了也能快速转移公司狗的注意力。”
六道骸起身,得知真相的冲击、阴暗念头的蔓延、抑制不住的恶欲与暴//力都在叫嚣着发扬光大。
他不适合呆在这里。
“沢田纲吉。”门口往内倾泻的光线被挡住,黑客的手虚虚按上墙壁。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如果再有下次,我会把你做成魔偶。”
脚步略一停顿,黑客下楼去了。
纲吉当然听到了那句话,他埋在被子里的身体长久地安静,片刻后动了动,从布料中抬头。
那是一张留有泪痕的脸,眼泪顺着脸颊簇簇而落。可那双眼睛只剩坚定。
抱歉啊骸。
唯独核弹这件事,不应该让你们来承受。
不管是将头埋入被子,还是情难自控的抽噎、抑或是沉默,唯一想掩盖的只有这个而已。
笨拙地说谎,也总算轮到他成功一次了。
————
第二天,在早餐桌上,六道骸和纲吉一起宣布了他们要进攻神舆的消息。
不过穿越回过去这件事没对外公开,六道骸只说最近军用科技和荒坂关系紧张,为了防止各方势力的间谍到处流窜,夜之城出入境会戒严,所以最好给公司找点麻烦,让他们无暇他顾。
而纲吉的彭格列戒指,剩余六枚还被锁在神舆分机内,毕竟是能够操控时间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荒坂手里太久。
面对这件事,在场众人接受度良好,昨晚提到要离开夜之城,所有人都以为是少年灵机一动的念头,但既然过了一晚还被摆到桌面上来讨论,那就证明这件事存在可行性。
“哼,也该轮到荒坂那帮人不痛快了,神舆分机没了…啧啧,够他们肉痛好久了。”狱寺咬着嘴里的叉子,语气相当凶残。
而蓝波则表示他和公司有仇,只要公司倒霉,那他就开心,别管军用科技还是荒坂,逮到谁打谁。
至于库洛姆,她的意见向来跟着六道骸走,此刻只是在旁边露出羞涩的笑意,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眼看着话题讨论速度极快,从怎么进攻神舆再到离开夜之城的落脚点,再到临走前要不要从公司那捞把大的,拿点宝贵义体去黑市上换钱花。
各种意见七嘴八舌,还没等出来一个结果。
勺子和玻璃杯敲击的声响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六道骸缓缓放下手中的餐具,双手交叉垫在桌子上。
“关于这次行动,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道声音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坐在长桌的末端,恰好和纲吉形成一头一尾的目光对碰。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退出这次行动。”
讨论声逐渐变弱消失,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六道骸。
“你不能参与这场行动,你和库洛姆一起负责后勤。”
这个念头他想了一晚上。六道骸低下眼喝了口咖啡,苦涩冲击着味觉。
纲吉的战力有目共睹,可六道骸说出这件事时,大家面面相觑,居然没人有异议。
是了,哪有首领天天冲锋陷阵的,并且面前人的性格他们都了解,真有危险一定率先挡在所有人前面,一次次将自己的生命扔上牌桌。
之前确实没输过,但万一呢?万一哪次没那么幸运呢?
“十代目…”狱寺的目光率先追过来,他当然看这个凤梨头不顺眼,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一些道理。
再加上昨晚对方情绪失常,狱寺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全都是纲吉可能遭遇不测的情况。
“没有我会导致战力缺失。”纲吉抿了抿嘴唇,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不会,神舆的防护体系并不依靠人海战术。”重点是那条抹杀走廊,这也是为什么六道骸的意见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