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观来看,它和普通保险箱没什么区别,极容易被忽略掉。
输入斯帕纳给的流动口令,再把旋钮按照特定旋律拨动,机械咬合的轻微声音传来,面前的墙壁缓缓下沉,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楼梯,阴冷的气流盘旋着抚摸他的小腿。
没有半点犹豫,少年迈了进去。
通道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黑暗重新临幸周身。
神舆啊……兜兜转转,他终究是重返了这里。
与此同时,位于更深处的地下,六道骸在一片死寂中睁开眼睛。
瞳孔中闪过数不清的乱码,它们逐一消失,彼此融合。
最终剩下的唯一一条,宛若命运女神手上挽起的长弓,那根箭笔直插向神舆的方向。
庞大的机箱发出难听的噪音,它的运转速度变慢,变缓,不情不愿地停止。
这辆疯狂奔跑的马车,终究是被六道骸叫停了。
第154章
夜之城的东道主是荒坂。
什么意思呢?荒坂塔在此地盘踞了六十多年, 不管是军事力量,还是人脉关系,它在这座城市里比军用科技更强。
至于强到什么地步, 纲吉走下那条楼梯时,率先闻到的是血腥味, 而后是烧焦的臭味。
金属打造的墙壁与地面被破碎的肢体与飞溅的血迹所覆盖。安保小组的尸体铺了一地,他们几个小时前也许还在为升职加薪烦恼,此刻却一劳永逸地失去了这些问题。
就为了这座和他们毫无关联的建筑。
每个穿着荒坂西服的人, 都不是Relic的受众,他们认为自己任职于这家公司就是了不起, 但归根到底, 不过是可以被消耗的燃料而已。
纲吉的心高高揪起, 他一边往里走, 边仔细观察地上的尸体。
他怕极了,生怕这里面出现熟悉的面孔, 和其它死尸一样,死不瞑目看着头顶冰冷的天花板。
幸好, 都没有。
纲吉路过分离芯片储存室, 他就是在这里带走了荒坂三枚A级芯片, 一枚芯片介绍了彭格列戒指, 一枚芯片讲述了摩根黑手和Relic的改造计划, 最后一枚芯片迟迟没有破解。
里面装的东西也是个迷。
他叹口气,不想在这墓碑林立的地方呆太久, 架子上密匝匝的分离芯片,会让他产生被审视的错觉,这地方远比北橡区公墓更加鬼气森森。
脚步加快,绕过拐弯, 没等他看清眼前的事物,一道闪烁吞吐的银光扑面而来,锐利的刀锋在纲吉面前层层荡开。
要糟!
这是纲吉下意识反应,他当即就想燃起火焰反击,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带着凌冽杀气的银光硬生生偏转了方向,砍在身侧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狱寺惊疑不定地喘气,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又以为那不过是他的幻觉。这种幻觉在方才的战斗中出现过很多次,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濒死的状态中捞了回来。
活下去见到对方的意志从未如此强烈,可真见到时,又踟蹰着不敢上前。
他受了很多伤,原本耀目的发丝也沾染了血污,那双眼睛更是晦涩不明,像是蒙了灰尘的绿玻璃,只有看向纲吉时,才会从瞳孔中绽放出明灭的火光。
内心的煎熬再也忍不住,狱寺一步上前,将那道身躯拥抱入怀。
温热的,有呼吸。
纲吉的头就靠在他颈侧,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却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十代目,我是在做梦吗?”
狱寺喃喃道,他听到六道骸说沢田纲吉快要死去时,理智崩塌了,世界在他面前失色。扭曲的念头在心中反复徘徊,自打那一刻起,他压根没想过活着离开。
明明答应了对方要爱惜自己的生命,可真面临这一刻时,方才发觉食言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对不起。”
纲吉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任性,不问大家意见,一腔孤勇冲去军用科技。明明狱寺他们没必要来神舆这么危险的地方。
完全是为了他的愿望,他的私心。
“蓝波呢,骸呢?他们俩还好吗?”纲吉抬头,他迫切希望得知另外两人的消息。
“蓝波体力耗尽,有块弹片擦中他的小腹,暂时在后面休息,至于六道骸……”
提及这个名字时,狱寺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忌惮,也有一点悲凉。
“您不要靠近他。”银发的忠犬每个字都无比滞涩。
“我怀疑,他已经变成了赛博疯子。”
每个字,敲下了带血的丧钟,迎面把纲吉砸到眩晕。
被军用科技围剿,被黑墙围困都能全身而退的六道骸,居然会变成赛博疯子?
怎么不可能呢?
凡事皆有代价,你将砝码放在天平上就代表接受衡量,而另一头是神舆,它重重压在托盘上。
要献祭多少东西才能换来胜利的偏移。
时间、耐心、金钱、寿命……还是理智呢?
纲吉很了解赛博疯子,而在他接触的所有病人里,这简直就是不治之症。哪怕他要来九倍军用抑制剂,也没能挽回大卫一丝半点的生命。
所以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浑身发麻,心脏错跳,整个人茫然到极点。
那道深渊轰轰烈烈在眼前铺陈开来,那道靛青色的身影正一步步远离,随时有坠落的可能。
“我不相信,让我去看看他。”
到最后,少年咬着的牙关里只讲了这么一句。
狱寺的判断没有错,就像是游戏通关了总会有奖励,Boss击杀了总会掉好装备。
神舆的防御被破解那一瞬,庞大的信息流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朝六道骸涌来,瞬间冲垮了他的ICE。
混乱的知识,不堪的意识体、日夜哀鸣不休的灵魂,积攒了数十年的矿机数据,还有数不胜数公司的黑科技,甚至是从原初初网挖掘的秘密。
适当的奖励是奖励,但内容太多,就化作了一场灾难。
荒坂建造了庞大机房才能承载下的数据此刻一股脑朝着六道骸涌来,他瞬间跪在地上,轮回之眼又开始疼痛,明明身体没遭受任何攻击,但宛若有火在身上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意识被撕扯到破碎,地狱在脑海中重现,血红色的潮水将他淹没,窒息感一波波上涌。他似乎听到了蓝波的尖叫,但很快这种尖叫变得无所谓起来。
整个神舆机房开始频闪,电流嗞啦作响,六道骸单膝跪在地上,他的目光凝固在那处人造神迹上,一点点泯灭了人性的温度。
步入疯狂。
何为赛博精神病?
纲吉在奔跑的过程中自脑海里回响。
虽然义体是诱发因素,但赛博精神病更多被看作是对自身的不认同。
身体被金属所替换,血肉的占比越来越少,就像是一艘不断更换部件的忒修斯之船,那么灵魂中关于“人”的认知也越来越少。
我真的是人吗?真的是这种弱小可怜,会被无关情绪影响的生物吗?
空气呛入气管,纲吉止不住咳嗽,他距离波动的红光越来越近了,绕过拐角,再过一个拐角,狱寺追在他身后,不断劝说他放弃接近六道骸。
“他已经完全疯了,蓝波接近他时义体差点被烧光。”
“这一切真的不怪您。”
怎么能不怪呢?
倘若六道骸真的永坠地狱,那么沢田纲吉难逃其责。
奔跑下台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黑客伫立在无边的红色中央,他手持三叉戟背对纲吉,正在往神舆的机房走去,目标就是那口透明的棺材。
“等一等!”
纲吉本身也带伤,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不住喘气,可面前的人影充耳不闻,甚至动作没有半点滞涩。
而滴滴作响的直觉也明确告诉棕发的少年,狱寺的判断没有错。
赛博精神病,自打他踏进夜之城第一天就纠缠不休的病症,它终究找上了六道骸。
又一个……又一个!
S级检验师又怎样?单挑了军用科技又怎样?所有兴奋与喜悦在此刻消散,宛若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他该做点什么,才能从深渊的怀抱中抢回那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