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放下手里的记录板,视线越过玻璃,落向场边那群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国中生。
“这次的国中生真的很强,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届。”
“那么……”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下右耳的耳机,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三船总教练为什么会突然找上我呢?而且还做了那么多和以往不一样的事。”
他想起几天前的晚上,突然收到三船的信息,让他派人往山顶送去被褥、药品之类的物资。
那一刻,他很诧异。
因为山顶,一直是集训营里被称为“地狱”的地方。
那里奉行的,是绝对的强权与压制。
哪怕选手受伤,只要不至于无法继续,就只是简单处理,不会有这样的“额外照顾”。
斋藤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白发少年的侧影上,那里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着一枚小巧的耳夹式仪器。
他低声道:“还有,为什么让我给白秋带上情绪检测仪呢?”
斋藤对白秋说那是心率检测仪,其实也不算说谎。
它确实能监测心率,但功能远不止于此。
它还能同步记录脑电波、血压、皮肤电反应等多项数据,用于分析选手的情绪波动与心理状态。
耳机里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三船低沉的嗓音:
“斋藤,你作为精神教练,或许能帮老夫解答一个疑惑。”
“什么疑惑?”斋藤惊奇于三船入道竟然也会有需要求助他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在面临极致的羞辱之后,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还能笑着跟你讲道理——”
三船顿了顿,反复斟酌确认自己的用词后,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些许沉重:
“……这样的人,真的是正常人吗?”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读者评论意识到上一章甚至之前很多次白秋回应时情绪的异常,很开心。
第137章 精神中心
问完齋藤后, 对面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思考。
等待回答的过程中,三船目光不自觉落在木屋角落, 那里靠着一支舊球拍,木纹因长年摩擦变得斑驳, 是白秋从那片空地带回来的。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两天前。
那时候,他站在木屋前,清楚地看到那群刚被逼着去打水、心里满是怨气的国中生,在白秋开口后很快便压下了抵触情绪,甚至突然升起了热情。
而更早一点,当这些人刚上山时,本该是一盘散沙, 却自然而然地站在白秋身后,隊列整齐,神色坚定。
那一刻,三船立刻意识到,这个白发少年就是这群国中生的——
“精神中心……”
三船心底闪过这样的字眼。
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在默默观察白秋和也。
国中生们的每一次配合、每一次训练中的反應,都在不断印证他心中的猜测,那就是他们已经把白秋视作“精神支柱”。
更讓他心中震动的,是高中生们的态度。
按照经验, 这些在集训营待了更久又被国中生淘汰的选手,理應对新来的国中生保持距离甚至排斥。
可短短一天, 高中生们的眼神、语气, 乃至训练时的下意识动作,竟然都显露出一种靠拢的迹象。
这完全不合常理!
并且,三船很快察觉到更反常的地方。
整整一天,无论训练安排得多么苛刻、多么不讲道理, 无论自己说出口的言辞多么尖刻讥讽,白秋和也始終没有出现任何情绪上的波动甚至还能安抚其他人。
三船看着这一切,面色不改,内心却涌起了越来越强烈的疑惑与好奇。
他索性亲自去调取了所有与白秋有关的录像资料。
从关东大赛,到日美交流赛,再到全国大赛,他一场接一场地看下去。
画面在眼前快速切换,白秋带领的隊伍不断获勝,三船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深。
可以确认的是,白秋的确几乎没有情绪上的起伏。
可是就连即将面对失败时也没有,甚至最基本的争勝意愿都没有显现出来。
这绝对不行。
一个没有勝負心的人,没有资格成为隊长。
隊长可不仅仅是个人实力的象征,更是整个队伍精神的核心。
如果连最根本的争胜欲望都不存在,又要如何去引领别人?
是的,三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白秋和也作为国中生甚至下一届全队队长的可能性。
事实上,除了这一点“缺陷”,白秋的表现堪称完美。
实力无可挑剔,训练也一絲不苟。
更難得的是,他總能在不动声色间讓气氛重新平稳,偶尔的矛盾与摩擦,也往往在他几句话或一个举动后悄然化解。
正因如此,他几乎是三船眼中的理想人选。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三船更无法容忍那唯一的短板。
一个队长若没有“想赢”的冲动,就等于精神支柱本身是空的。
像是帝光那样一切顺利一直赢下去还好,一旦陷入局势不利甚至快要输的时刻,三船甚至怀疑他会直接弃权。
哪怕这只是最坏的推测,他也无法容忍这种可能性存在,尤其是白秋对于弃权似乎并不抗拒,关东大赛前期不知为何时常有这样的举动。
所以,哪怕会让白秋从此痛恨自己,他也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
于是,三船叫住白秋,在那句关于胜負欲的致命问题问出后,他抬手打了白秋。
他知道白秋的身体状況,刻意控制了力道,这一下更多带着羞辱意味。
他等待着白秋生气,等待着他冲上来,甚至哪怕只是眼神中的一絲愤怒也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激发出白秋的锐气。
方法的确非常过激,可有些时候,只有最極端的手段才能见到最真实的反應。
可结果白秋只是片刻的怔愣,随即若无其事般站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船眉头一沉,第二下紧跟着落下。
只是看着白秋踉跄的身形,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应该继续残忍地对待他,却还是收了力。
结果依舊没有如愿。
白秋不仅没有愤怒,反而笑了出来,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他开口谈起自己的执教理念,那一套与三船截然不同的思路。
如果不是脸上的红痕在月光下那么显眼,三船甚至怀疑刚才那两下根本不存在。
三船的目光定在角落那支旧球拍上,陷入沉思。
到底为什么,会有国中生在这种情況下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低声补充道:“哪怕眼看着快要输掉,依旧没有情绪,也没有胜负欲。”
“……三船總教练。”
手机另一头,沉默许久的齋藤終于再次开口。
“我不太确定你说的情景当时具体如何,但‘完全没有情绪’或者‘完全没有胜负欲’,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
斋藤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理性的分析道:
“情绪是人类最基本的生理反应,由大脑邊缘系统——杏仁核、前额叶等结构控制,即便是重度抑郁、甚至情感淡漠症患者,也并非完全没有情绪,只是表达和体验受损。”
“至于胜负欲,本质上是求生欲与竞争欲的延伸,作为群体性动物,人类在竞争中几乎不可能彻底缺失这种本能。”
“换句话说,真正完全没有胜负欲的人,極少极少。如果真的存在,大概率会伴随严重的神经缺陷,甚至是人格层面的障碍。”
“比如情感淡漠型人格,对任何人或事都反应冷淡,又或者情感表达受阻的人也会看起来格外冷漠,这些都是病理性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