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行?”刘稷反问道,“这十四日的考核,是要在座诸位都先摒弃宗室权贵的身份,以京中各种经营规模的商贾视角,看看半月经营所得。以小见大,足以窥得进出盈亏之道,整合在一处,就是一份不经由他人之手的商贾写照。你桑弘羊出身大商贾之家,既要向当今皇帝谏言商税整改,又如何能一叶障目,不见全貌?”
他摇了摇签筒:“我刚看过了,大商贾的那支签已被人抽走了,剩下的不管是哪一支,对你来说都可一试。”
桑弘羊听得微怔,咬牙道:“好!”
刘稷的这番话,既是对在场这些宗室子弟的解答,让他们之中的议论之声一时减弱,又何尝不是一番对他桑弘羊而言振聋发聩的话。
一叶障目,不知全貌之人,提不出对社稷真正有用的建议。
竟显得他在陛下面前那句“太祖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是在枉做小人了。
桑弘羊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了一支签。
饶是在做这套签的时候,他大略翻看过一下文案,约莫知道太祖陛下要做些什么,在真的抽到那支签的时候,还是眼前一黑。
【货卖当令不违时,货不停留利自生。为期十四日,在长安从事菜蔬瓜果贩子,售卖时令之物。】
坏了,怎么抽到这个了。
这看起来是一条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任务,但桑弘羊是什么人?
他既是协助刘稷完成此番授课的“助教”,又是朝廷的官员,刚在陛下面前大言不惭要另提门路,他能真只按签上的做?
而且“时令”之物,对小摊贩来说风险最小,也就意味着,长安城中有大半商贾遵循此道。他桑弘羊要在当中横插一脚,还要做得漂亮,无疑是难上加难。
刘稷却在此时,将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询说出了口:“底下的那些都没叫难,你倒是先犹豫上了?”
桑弘羊当即摇头:“不,我只是在想,要如何向您交出一份满意的答案。”
他答应得痛快,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止是自己在心中呕了一口血,更是在刹那间,就觉自己有若芒刺在背。自后方不知道投来了多少道饱含埋怨的目光。
桑弘羊:“……”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心中也很想为自己叫一声委屈。
看他干什么?他怎么知道,太祖陛下会想出如此接地气的培养宗室之法。
这一条条签前面还带着这些商业之道的解说呢。
一看就知道,绝非临时起意,指不定尚在地府之时,就已有此等盘算。
殊不知,他此刻的郁闷落在刘稷眼中,大概可以算是两份的满足。
一份,自然是桑弘羊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快乐。
一份,则是报一报他之前六个周目的仇。
正好,让他之前吃过的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历一次。
这次他却相当于是在系统的位置上,对诸位“玩家”的表现做出辛辣点评了。
哈哈,爽!
……
快乐的祖宗成功借此抚平了自己重新回到长安斗智斗勇的烦闷,让桑弘羊将补充的细则向着其他人交代下去,自己挥一挥衣袖,就已留下那仍有三两支签的签筒在此,自己走出了门。
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呢。
近来张骞正在一边休养,一边编写西域风物图册。刘稷时不时就要上门走访,看看他的进度。
倘若该死的系统还不早点响应,让他联系上人工客服,他还得继续留在这里,那是真得指望张骞从西域多带回些对他来说耳熟能详的东西,拓展一下他的食谱。
得催促张骞,在备忘录里先记上!
至于列位本周目“玩家”接下来十四日的考验,他作为一个曾经亲身经历这些的人,必定会为他们给出合适点评的,也必定会让他们有所收获。
说白了,上课这种东西,哪里有实践收获大呢?
……
“……这就是今日太祖对他们的安排了。”
桑弘羊未漏掉一点细节,省略一条签文,全数汇报到了刘彻的面前。
然后……
然后他就看到,陛下那是完全没给他面子,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训诫子孙的办法,也亏了他能想出来。”刘彻笑得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不过说来也对,太祖起家于市井,如今也用市井之道教一教这些人。”
笑中垂眸。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的一沓卷宗,正是廷尉那边刚送过来的。
早前他给赵禹和张汤布置了任务,让他们整理出一套新的《越宫律》和《朝律》等律法,作为朝野之间约束秩序,裁定罪名的条文,如今几已成型,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半年间,不仅是他刘彻在祖宗的影响下多面开工,未敢懈怠,张汤赵禹他们也是拼命地赶着进度。
但速度虽快,质量也没丢。
那套《越宫律》,正如其名,是张汤为了规范宫中警卫,确保他这皇帝安全的条令,填补了早前的空缺。
合计二十七篇,让未央、长乐二宫,往后再无死角。
而《朝律》,则是与诸侯朝请制度有关的律令。
有此约束,他就不信还有哪位在世的宗室敢在他面前摆长辈架子。
至于其他于朝臣相关的律令……
刘彻越翻越是气恼,自己为何没早点想到整理这些,以至于早前,朝廷在处断官员犯法上,还是过于随性了。
一想到,他或许曾让不少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攥得利益却未受惩处,刘彻就不大高兴,再想到自己这几日里要把这些枯燥繁琐的条文逐一校对,刘彻更不太舒坦。
现在发现在他眼前还有一场为期十四天的好戏,他不笑才怪。
还得是祖宗心疼曾孙啊!知道给他找点乐子。
至于这深入民间调研的想法,他也觉得颇有意思,或许不仅仅是对商贾可以这么做……
“说起来,”刘彻忽然眉头一抬,向桑弘羊问道,“你怎么没将回收了签的签筒一并带到我面前来?”
桑弘羊:“……”
这是有必要干的事情吗?
他已隐约猜到,陛下想说什么了。毕竟这微服出巡,还借用别人名号之事,陛下也喜欢干!
刘彻一捋袖子:“来,陪我临时做个签筒,我倒要看看,若今日我也在那儿,能抽到哪一根签!”
第69章
桑弘羊虽然没把签筒带回来,但能成为一朝帝王钱袋子的人,什么本领差点,记忆力都不可能差,很快就将签筒里的签复原了出来,供给眼前好奇签运的皇帝陛下抽取。
刘彻伸手一摸,展开签就笑了:“我就知道,我的手气一向不错。”
签上写着:【欲要取之,必先与之,十四日内,用上月盈余金额改造一家商铺,并令剩余时间单日盈余提升】。
难吗?
这可要比什么白手起家,扮演陶贩轻松多了!
刘彻很是相信自己的审美。
怎么想都觉得,让铺子经由改造,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而已,他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当刘彻拿到桑弘羊手中的细则,看到这支签文对应的商铺时,他又沉默了。“上月的盈余,只六百钱?”
这是刨掉给铺中两名雇员的工钱,去掉一应成本赋税后,真正剩在这铺主头上的盈余。有且仅有六百钱。
虽说一家农户一年的进项,也就只有三千钱,商铺主一月六百钱也不算少了,但是……
六百钱够干个什么装修?够他在门前拉两朵花吗?
刘彻前阵子还在纠结缺钱的大事,可如此之穷的仗,他还真没打过。
桑弘羊当场就看到,陛下从容不迫地将那支签,塞回到了签筒中,仿佛从来没将它抽出来过。
随即信手翻起了其余签文对应的细则,原本还悠闲到像是在看好戏的脸色,也慢慢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桑弘羊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觉得,在这些签中,能达成目标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