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一个猴儿,有一个猴的栓法。”
“咳咳咳咳……”桑弘羊跟在刘稷的身后来的,被这一句话给呛住了。
刘稷看他,问道:“我说错了吗?”
桑弘羊低声应道:“太祖陛下点评辛辣。”
刘稷耸肩:“这不就得了。”
主父偃这个人,应变灵活,头脑好使,能让推恩令应运而生,足以证明他的本事,可他的性格里又少了几分宽宏,反而在睚眦必报上有些极端。
他并未忘记自己早年间不得志时,在各诸侯处得到了的嘲笑,有心在推恩令施行时一报大仇,不出事才怪。
但如今朔方郡的经营,也是朝廷的头等大事,陛下将调拨戍边之人的大任交给他,像是在说,他相信推恩令这项政策,无需主父偃再多插手,便能逐渐发挥出他的效果,主父偃大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
那他又何必推辞呢?
刘彻的“器重”,就是拴住主父偃最好的绳索。
而卫青和公孙弘的升官,同样戳中了不少人的要害,是另一种栓猴的技巧。
赵成和狄明面面相觑,总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太祖陛下和桑弘羊的交谈中,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也是他们能听的吗?是不是太不拿他们当外人了?
但刘稷将话说得随性,仿佛并没有那么多可顾虑的。
狄明望向他,眼中不免满是复杂之色。
在辽西时,恳请留在太祖身边,或许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越是与他相处,也就越是能感觉到,太祖与其他人的不同。
他在对着一名士卒伸出援手时,未因主持公道而居高临下,如今轻描淡写地建议陛下缓加重压于百姓,也仍是那一派并不正经的样子……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秦末乱世中主持大局,得天命所归啊。
“愣着干什么,跟上。”刘稷向他们招了招手,“过两日,我预备出门一趟,到时候还得你们跟着保护我的安全。”
霍去病已有带领小股兵马作战的经历,再留在他身边当保镖简直是屈才了,趁着朔方郡内还有少许匈奴残部正在被卫大将军着人清扫,刘稷毫不犹豫地就把霍去病打包送过去了。
也免得让这顶尖的将才,被他这个虚假的帅才给带歪了。
正好,他还有新的保镖可以顶上。
狄明尚因这句话有片刻的怔愣,赵成已是抢先一步答应上了:“太祖陛下又要去边关巡查?那您放心,这保卫之事我一定竭尽全力!”
“不不不,还在关中,不去边境。”刘稷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先多解释的意思,带着桑弘羊就先向着那边的会客厅堂去了。
今日正好是那宗室模拟经营考验结束后的第十五日,是他们休整十四日上交答卷之时。
但让他们大觉奇怪的是,太祖陛下只草草地将他们上交的报告翻阅了一番,确保这当中并无浑水摸鱼之人,就没再继续看下去,而是抬眸望向了眼前。
他神色淡淡,刘敬却是已经下意识地将腿脚越发并拢,摆出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近日长安城中最是盛行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平阳侯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的曹襄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此为天佑我大汉。”
“错了。”刘稷用两个最简短的字,给出了评价。
曹襄毕竟年岁还小,脸皮不够厚,讷讷地低下了头:“还请太祖陛下指教。”
“卫青是刘彻选的人,也是他给的权力,对匈奴强势反击的方针也是他一力坚持的,若无这些,纵然天时在我,难道还能一阵狂风把匈奴从九原吹出去吗?归根到底,还是人定胜于天时。这个道理,你们在第一场考验中也能看得明白才对。”
刘稷没管曹襄,以及在场的其他几人对他这话是如何理解的,继续说道:“这第二项教导诸位的课程,同样是人力的运用。桑侍中已由刘彻委任,督办此番粮草调派北上之事,我便向他给你们也要了个机会,参与到这件有目共睹的大事之中。是要做个闲散宗室,还是要做个青史留名之人,你们自行决断,倘若有人因先前无端入狱,便准备退出,我没意见。”
刘敬几乎是当场就扑腾了出来:“不!太祖陛下放心,我绝没这个想法。”
“那行啊,来抽签吧。”刘稷将手向右一伸,桑弘羊拿着的签筒,就已到了他的手中,向着面前递了出去。“抽签决定,诸位负责何处水陆枢纽的运送。”
“……”
“……你脚底沾胶了吗一动不动的。”刘叡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了个声音,向僵直不动的刘敬提醒。
许是因为他额角还有一记被长城糕拍出来的淤伤,哪怕压低了声音,也能叫人听出他对刘敬的不客气。
刘敬却没呛声回去,而是脚下忍不住打了个摆子,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签筒。
怎么说呢,他实在是看到抽签有点发憷了,甚至满心想着,能不能干脆给他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幸运的签,或许就不会有先前那么精彩的体验了。
结果抽出那根签的时候,他又一次傻眼了。
“你抽中了何处,要这个表情?”
刘敬哭笑不得地转过了签。
“华阴。”
华阴,位处关中,就在长安以东二百四十里处。
说它是一处水陆枢纽,没什么问题,但此地既也可算是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需要他管?从表面上看,他简直可以躺赢了。
偏偏有了上一次的体验,刘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小瞧这种“躺赢”了。
完了呀。
他越是看不透的东西,或许就越是暗藏祸端。
谁知道会不会又掉入别的坑里。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当刘敬带着自己的行囊启程时,竟觉一阵莫名的背后发凉,仿佛正有什么坏事在酝酿之中。
这种脊背生寒的感觉,在半道休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停下了自己即将上车的脚步,转头回望,也果然看到,一辆掀开车帘的马车,就停在他的不远处。
可他对上的,却是那车窗之后一张熟悉的脸。
“太祖陛下?”
刘敬大惊:“您……您怎么也跟来了!”
他还没重要到需要太祖随行保护的地步吧?
第75章
刘敬盯了一眼自己所坐的马车,没觉得自己带了什么奇怪的不合法的东西上路。
他又小心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整理仪容的小小铜镜,也没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信号。
那他……他是为何吸引上这位的?
“什么叫跟啊?”刘稷问道,“我就不能出来走动走动吗?这一轮考验以一月为期,不仅你们在迫切赶路,各方也都为朔方郡的重建行动了起来,我自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是是是。”刘敬连忙低头认错。
什么?
太祖只是恰好与他顺路,并不是真要跟他一起走,看他如何完成作业?
那可太好了!
不过打眼一看,太祖陛下此番出行的阵仗实在有些寒碜,竟还不如他,更不用说和早前的方相氏北巡相比,也不知是要去做些什么。
刘敬生怕再多惹麻烦上身,根本没敢多问。
见刘稷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即刻起行,他也连忙蹿上了车,仿佛有车厢的保护,拦截了刘稷的视线,他就不必面对这么大的压力。
“嗤……我有这么可怕吗?”刘稷有些好笑地看着刘敬的表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急着避开刘彻,都没这样的反应。
要不说这些宗室还需要磨炼磨炼呢……
他这么地狱开局,都已总结出一套最适合他的与刘彻相处的模式了。
先骂一顿曾孙,打击打击他膨胀的信心,但也要记得打一棒槌给个甜枣,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针,然后就跑,拉开一段距离,以免多说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