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43)

2026-04-28

  “……今年之内,必定能成。”

  “倘若再有两年,这条东西走向的漕渠也修建得成,那……”

  徐伯衣着简朴得宛若一名劳工,但说起这对他来说正是老本行的挖渠通航之事,那叫一个意兴神飞,就连眼尾的褶皱也被抻开了。

  说到兴处,还已忘了此地尚有自己的上司郑当时,拿着舆图就往前指指点点去了。

  刘敬等人听得入神,也跟了上去。

  倒是剩下了刘稷和郑当时慢吞吞地跟在了后面,听得前方“哇”一阵“哦”一阵的。

  刘稷听着那动静,觉得自己这临时上课的计划,似乎是没有做错。

  不过转头就见,郑当时摆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态。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做臣子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你又……”

  郑当时眼皮一跳,唯恐刘稷现在还算平和的语气,忽然就变成了一句对他的责骂:“我是不明白,您为何要用他们?若说朝廷可用之人,这些人应当并非首选。”

  这漕运掘渠一事,在这些刚刚接触此道的人听来,有着前所未有的新奇,可想而知,在朝廷政务上的其他方面,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此番游说、督办航运,或许还不算难,但若真将他们以官方的身份,投入到朝廷经济要事的建设中,以郑当时看来,未必是个合适的决定。

  既然太祖陛下非要他实话实说,那他也就只能这么说了。

  刘稷却不这么看:“你觉得他们不合适,那谁合适呢?那些胥吏吗?公孙弘学富五车,尚做了十几年的博士,才得了今日契机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其他的人要想脱颖而出,依靠着前辈事迹的鼓舞和刘彻的支持,还远远不够。我也见不到这么远的事情,只能由刘彻自己慢慢来办。”

  郑当时神情一怔。

  刘稷继续说道:“昔年管仲有一句话说得好啊。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倘若我只有一年可用,我就只会栽种能填饱肚子的谷物,把其他事情留给别人来做,甚至可能顾不上谷物是否饱满,是否是上品,只需要这些谷物填饱了什么人的肚肠,先活下来。”

  “诸侯封国还算肥沃之土,其上长出的谷物虽然参差不齐,但填补在一片临时的土地上,也能长出些果腹的新粮,起码要比从野外采摘来得方便吧?”

  刘稷目光一瞥,问道:“你说,从其他地方,我上哪儿去找一批能文能武,也能与我同仇敌忾的助力?”

  郑当时:“这……”

  刘稷追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些并不好用的人手吗?”

  没等郑当时回复,刘稷就已加快了脚步,先越了过去:“我不希望朝臣之中还有这样的偏狭之见。当然——”

  他回头,向着郑当时意味深长地一笑:“他们的靠山不是我,我也从未要求,你们要给这些初学者让路。”

  这话一出,郑当时就不只是一怔,还是一震了。

  他躬身向着刘稷深深行了一个重礼,头一次更为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目光长远的前代帝王,究竟有着怎样的本事。

  倒也难怪,陛下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甘愿在祖宗面前吃瘪。

  哪怕……正经可能也就正经这一会儿。

  前方已传来了刘稷的声音:“我说,你们几个听个大概,知道此地在做什么事也就行了,让你们听课,没让你们真借上工具操作上了!”

  “不过你们要是真愿意留在这里当开渠治河的劳工,也未尝不可。如今边地急缺壮丁戍守,这挖掘沟渠,也正缺年轻力壮之辈呢!”

  “将来沟渠建成,我让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修成的那一段上,指不定也是一桩美谈。”

  刘敬因徐伯的科普很是长了一番见识,更清楚地意识到,祖宗能为他们争取来的这个机会,是何等优待,便听到了后方这一句,当即大惊失色。“待了解了此间门道,我们即刻启程!”

  前有借用市井小贩的身份经商,后也完全可以有借用征夫的身份挖渠。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数,真让他挖渠一月,他也差不多可以死了,还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吧!

  这会儿他甚至已顾不上与太祖同路的尴尬了,将手脚一收,便当起了听课的好学生,尽量在徐伯的传授中,多了解些与漕运相关的知识,也免于到了华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稷停下了开口插话的声音,望着这几人的表现,心中终于有了几分欣慰。

  可当放眼四周时,他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刘彻是被他那套合理割韭菜的说法劝住了,但并不代表,当下的百姓就能过上安生日子。

  绝大多数的黔首,并不会因公孙弘与卫青的升迁,就觉自己的人生有望,也能有出将入相的一日,只能埋头耕作经营。

  今年之内必须要完成的水陆漕运与边境城墙建造,哪怕有人担负了其中的花销,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个压力。

  偏偏刘稷能靠着口才忽悠住刘彻,能凭借着前几个周目的经历,以未卜先知之举,减少大汉的损失,却不能凭借着口才,就让田中的作物翻倍生长啊……

  ……

  “……太祖?”

  刘稷收回了思绪,挑帘而出,“在外面别这么叫,也先不必将我当作长辈。”

  刘敬慢了半拍,才答应出了一句“是”。

  大约是因他的境界差了太祖太多,这才完全猜不出,此刻的祖宗又在思考着什么大问题,只能省略掉了那句称谓,提醒道:“客舍已至,该下来歇息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不必将上房让与我,你只管安排人在此住下,就当我是个普通的同行之人。”

  “好。”刘敬不懂,但答应得痛快。

  刘稷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过来,跳下了马车,抬眼向前看去。

  与郑当时和徐伯一遇后,一行车马并未在渭南久留,便继续向东而去。

  刘光与刘叡的行程路远,时间紧急,在车过华阴时没敢多加停留,就已先行告辞离去,倒是刘稷时间多,也因护卫人数不多,没有赶夜路的打算,和刘敬一起到了这歇脚的地方。

  此间客舍并不简陋,算起来也有些当地的关系,应是早接到了刘敬这位朝廷钦使到访的消息,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客房。

  既然太祖有所吩咐,刘敬也就没多说什么,将其中一间分给了刘稷,自己住到了那最是宽敞的一间里。

  他小心端详了一番刘稷上楼来时的神色,确定自己没做错安排,顿时放下了心来。

  刘稷走入了房中,合上了房门。

  他坐在车中行路,没什么旅途上的劳累,但因连日有所思的消耗,还是在靠于榻旁不久,就已感觉到了困意。

  困意既起,再纠结也无用。

  他干脆将手中的竹简往边上一搁,倒头睡了下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尚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便忽然被人一把摇醒了。

  刘稷猛地睁开了眼睛,便见这尚未点灯的屋中,一道从半开窗扇内投入其间的月光,将半跪在他榻边的狄明照亮,尤其是一双眼睛,映出了有些冷冽的反光。

  但与其说是冷冽,不如说是紧绷的戒备。

  他一把抓住了狄明的手,以气声开口:“何事惊慌?”

  狄明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作答:“客舍后院有异动。我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刘敬的随从护卫,还算对得起主家支付的薪酬,分批连夜戍守在门前,但论起警惕心,远不如担任过亭尉、也在辽西战场上拼杀过的狄明。

  哪怕太祖陛下连日间尽力隐藏了行迹,看起来不太起眼,作为护卫的狄明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自己的疏漏铸成大错。

  在闻到风中若有似无的火油气息时,他的脑中更是猛地拉响了警报。

  不管有无判断错误,他都得先把这意外的情况,汇报到太祖面前。

  “……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