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21)

2026-04-28

  好在,他只是没能拦住刘稷的大胆举动,有些人却真是一朝变故,即被打落尘埃。

  刘稷这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先汇聚到了李少君的身上。

  李少君艰难地睁着一双因为面有浮肿,而小了一圈的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在看到刘稷那冒犯先祖的举动时,他可高兴坏了。此等放肆之举,撞到了两位严刑峻法的官员手中,必当严惩!

  到时候,他也可顺驴下坡,试图翻案或是轻判。

  谁知道刘稷能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把这向他而来的发难当场化解,随后矛头一指,又点回到了他!

  恐怕也只有陛下亲临,才能对刘稷拆高皇帝牌匾一事定夺惩处,而在此之前……

  “罪人李少君何在!”

  赵禹一声厉喝,没能喝住刘稷,却是让李少君的双腿又是一软。

  不过他本就已跪在了堂前,倒不必因而再摔倒在地。

  “罪……罪人在此。”李少君哆嗦着答道。

  也不知是因被打得牙齿漏风,还是他头一遭被送到这刑讯的廷尉府中,他的声音怎么听怎么有些含糊不清。

  但一想到在来到此地前,刘稷的有一句话,他又赶忙吞咽下了口中的血沫,尽力让自己把话说个清楚:“罪民冒认神仙身份,自言已过百岁,骗得京中贵人以金相赠,此事不假!但要说左道之罪,却是万万不敢!绝不敢——”

  李少君费力地睁大了眼睛,试图让人看出他眼里的无辜。“那左道之说,需是蛊惑民众,宣扬妖言,甚至有颠覆朝纲之举,我如何当得啊!我已年迈,只是想让自己和门徒日子过好些,这才想出了自证年长的法子,何敢在天子脚下触犯左道死罪!”

  他可以领罚,可以失去自己的全部钱财,但他还不想死!

  一旁的属吏低声在张汤耳边说了两句。

  张汤眉头一皱:“出席武安侯宴席的九旬老者仍未过世,已被官府拿下,他已承认,是你以钱财买通,与他相互唱和,让众人相信,你与他祖父乃是同辈,这你如何说?”

  李少君伏地,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找回了声音,朗声答道:“可我们只言同游,并未提及年岁。五十年前,我为总角小童,他祖父尚在人间,不过攀谈关系,好叫席间贵人以为,我在京中不乏人脉罢了。”

  “尽是狡辩之词!”另一头的赵禹冷笑,“你是未说年岁,但自此往后,京中种种传言大多与百岁仙翁有关,你从未出面解释,反而让京中贵人为购丹药纷纷登门,分明是借此牟利,而非攀扯交情而已!那么如你所说,陛下的那件古玩器物,又当作何解释?”

  李少君咬牙接道:“我活了这六十余岁,总有些过人的见识,看穿陛下所用的器物乃是春秋时齐国王室所用的式样,难道不应当吗?至于这器物到底是齐国哪位王室所有,我其实不知,但总要冒险一猜。当今陛下年富力强,必有征讨夷狄、威慑八方之望,我便说此器具曾为齐桓公所有,讨陛下的欢心,虽有小错,并无大过!”

  “我说的也不是我曾见过此青铜器,而是我认识这件铜器,说它被齐桓公摆在床头。若此也为祸,天下各地的祥瑞……”

  “住口!”赵禹厉声怒斥,打断了李少君的话。

  再一转头看到刘稷那看好戏一般的眼神,赵禹更是怒火直涌。

  这李少君挨了一顿胖揍,此刻面目全非,乍看起来简直像个任人处置的玩意,谁知道他一开口,还真是深谙语言的艺术,字里行间都是要为自己脱罪。

  要不是刘稷先剑走偏锋,直接用把人打死作为威胁,恐怕现在他都不愿承认自己的长寿是假。

  而现在一句祥瑞与他这讨一口彩并无区别的话,更是要命极了!

  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间,都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恐怕一日的进项,都比他们这些官员的月俸还高。

  赵禹立刻意识到,他不能被李少君带着跑。

  一旁的张汤提醒道:“是讨个彩头,还是欺君罔上,不宜混为一谈。”

  赵禹精神一振。

  不错,李少君想靠着言语解释,脱下左道之罪,但欺君一罪,他却是跑不了的。

  要减轻刑罚,就只能说陛下想听,主审官员也想听的话。

  他也果然看到,李少君的面色一滞。

  赵禹当即一句质问:“你进献陛下的丹方,号称乃是先秦方士安期先生所留,还曾与对方在海上相会,得人馈赠仙枣。又说丹砂可成金丹,金丹服用便可登仙,这也是好彩头吗!”

  赵禹刚说到此,忽听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丹方,朕已带来了,朕怀疑,此人所言金丹,还与武安侯之死有关,即刻审问,得个结论!”

  说话间,刘彻已是一步迈过了门槛,踏足此间,随同天子出巡的佩刀禁军有序陈列两侧,脚步闷响而震颤。

  李少君愕然抬头,仿佛还没从刘彻的一句话中回过神来。

  就听一旁刘稷玩着手指,哈哈笑道:“没听清吗?陛下说,你在武安侯宴席上出风头,不止是要借此抬高身价,更是要诓骗武安侯入套。陛下收了你的丹方,听了你的齐桓公青铜器之说,但没吃那金丹,反而是武安侯痴迷道术,甚至为此和淮南王有所往来,竟是信了你的话,这一吃,便吃得精神恍惚,疑心鬼神前来,以至于疾病而亡了。翁主以为,陛下的这句猜疑,有没有道理?”

  众人这才留意到,在当先抵达此地的天子仪仗之后,还有一批人,来到了此地,被簇拥在当中的,是一名身着锦缎宽袖,步履轻盈的女子。

  正是淮南王那位长居京城的女儿,翁主刘陵!

  刘稷抬眼,对上了她一瞬僵硬的神情。

 

 

第16章

  但也仅是片刻的失态,她就已从容地理了理鬓边,答道:“此事既已挪交廷尉府审理,便不该由妾在此妄言。”

  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得陛下赐座,于此前旁听的时候,因刘彻和刘稷的一唱一和,她心中有多紧张。

  刘陵捏紧了袖中的手,望向李少君的目光中满是嫌弃。

  都怪此人,忽然被揭穿并非长寿仙君,否则,她也不至于落到这般被动的处境。

  当然,她怕的不是李少君被查出有何不妥,牵连到她的身上。

  非要说的话,她也只是因为武安侯器重这方士,父亲也偏爱神仙之道,才对李少君礼遇有加,屡次将人请到府上交谈。

  可她深知什么来路的人能用,什么来路的人不宜牵扯过多,与李少君往来时,大多有宾客在侧,能证明其中并无猫腻。

  她怕的是其他!

  陛下一句话,便将自己相信了李少君的鬼话,直到今日方才揭穿真相,变成了武安侯这个死人相信李少君,陛下顺势信一信他。

  前来此地的理由,也不是天子被骗,于是怒气上头,而是为武安侯之死讨还公道。

  这就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

  李少君的神仙假面一经拆穿,其余的事情都是经不住查的,而武安侯田蚡,还有因一场邀约意外被牵扯进来的她,也是经不住查的!

  旁人都道,翁主刘陵自数年前抵达长安后,就因京师富庶,不愿再回淮南去,于是长住于此,多年间交友广泛,美名远扬,但刘陵自己很清楚,她在长安,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争权夺利。

  父亲淮南王有心做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便让她先抵长安,与此间贵胄往来,刺探情报。恰好当今陛下早前生不出儿子,她便令人在市井之间推波助澜。以至于就连陛下的亲舅舅田蚡,都曾与她父亲有所往来,为自己谋求一条退路,说出了一些不适合被刘彻听到的话。

  可惜棋差一招,田蚡病故,卫夫人也在宫中为刘彻生下了一位皇子……

  要再等到下一个合适的机会,还不知要待何时。

  于是,刘陵也只能在京中继续蛰伏,多与方士往来也属寻常,却不料今日,竟因李少君之事,陷入了一个颇为尴尬的局面里。

  谁知道陛下的这句“金丹与武安侯之死有关”会不会绕过了李少君此人,直接兜兜转转,到了她,以及她父亲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