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刘稷也是等到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才发现,堆火炕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是什么搭个土方下面烤火就行了。
但这种没经验的话,在手握“秘籍”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让别人知道的。
他是专业的。
在装模作样这方面,目前看起来真的很专业。
这些留在湟中跟从太祖办事的汉军士卒只会觉得——
“太祖当真不愧是太祖。”公孙贺坐在最新搭建起的火炕上。
另一边灶台下的火早就烧了起来,将那边的热力一直带到火炕之下。
以公孙贺的地位,冬日里保暖的衣物不在话下,不过现在,屋舍之中尤其是坐处的暖意,让他可以将外层的袄衫解了下来,顺势用手扇了扇风。
就算其他的房屋保暖效果,只有此处的一半,或者是二三成,也足够让西羌在这冬日里少损失些人口。
何况对这些避居此地过冬的羌人来说,多几个人拥挤在一间屋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现在还有大胜西羌的汉军协助他们搭建房舍,将锐利的兵刃用来砍伐林木,他们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公孙贺不得不说,太祖真是个全才,考虑的事情也比他不知道周全多少。
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
此地乃是大河上游,湟水沿岸,砍伐的林木不宜过多,需要择选林场,谨慎行事。
搭建的屋舍需要考虑入住十到二十人,将汉军和羌兵打散其中,用于监管这些名义上的俘虏。
砍伐林木提供的燃料只能解一时之急,还需从北地郡送些山炭来。
但无论是这批山炭,还是汉军的劳力,都不能是对羌人无偿提供的。
他们是俘虏是反贼,是妄信了那爰的话,想要和大汉叫板的糊涂蛋!
所以,他们和汉军之间签订了一笔特殊的交易合同。
或者说,那其实是一张借贷的合同。
由汉军出借砍伐木材的铁器、搭建火炕的技术以及协助建设的壮劳力,帮扶羌人度过寒冬。
由羌人在明年八月前,偿还大约两倍价值的盐。
不对,按照汉代的时令,十月为岁首,现在已经是元朔三年了。
那就不能说是明年八月,而是今年八月。
“说起来,太祖为何会知道,羌人这里有好盐?”
公孙贺的副将把腿盘了起来,舒舒服服地坐在了榻上,只觉此处,或许比起贵人放有炭火盆的椒房还要适合过冬,同时向着自家将军问道。
他对羌人有些不满,埋怨道:“说来也是过分,留何当年向大汉投诚的时候都没说起过他们还拿着这好东西,还是太祖在清点战利品的时候问起来,才从那个西羌首领那里撬开了嘴。”
公孙贺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们可能就没想到这也是好东西。”
西羌的开化程度,要比匈奴低上不少。
和汉人之间的互市,也因地理上的隔阂少有进行。
少交易,就不会对货物的价格有数。
在这种自给自足的氛围里,他们意识不到,自己手中格外充裕的东西,其实是别人赖以生存的好物,甚至在大汉境内,陛下还想将这东西的贸易权,全部聚集到官府这里。
而在羌人这里,是另外的情况。
在大雪没有封山的时候,他们当中出色的牧民会穿过湟中以西的日月山口,攀到上面那片更为广阔的牧场上去。
逐水草而居的羌人带着他们的牛羊,寻常草场丰美之处,一路向西,便见到了一片片咸卤组成的大湖。
在这里,盐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可以让他们赶在夏日,将冬日的存粮腌制成肉脯,带回到过冬的湟中谷地……
刘稷用手中的匕首,切下了一片腌肉,细嚼慢咽地品尝着当中的味道。
用盐水湖产出的湖盐腌制的肉,和井盐腌制的相比,味道要更浓厚些,也有可能是此地放养的牛羊更有一番风味。
刘稷有些满意地将匕首重新插回到了腰间,抬眼向那爰看去:“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那爰的嘴唇开合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帮你们?”刘稷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大汉的督军,为何要帮你们?”
“可你……”那爰脱口而出,又停住了声音。
心中把话接了下去。
可是刘稷的行动,分明是在帮助他们活命。
说是说的两倍偿还,从开春到八月,甚至是更长的一段时日里,他们都要当着汉军的搬运工,但对犯下谋逆重罪的俘虏来说,能活着都已经是千般万般的幸运了。
结果现在他们还能住进汉军改良的屋舍之中,平稳地捱过冬日的严寒,从汉人这里学到一种新式的房屋……
那爰再如何心高气傲,也得低着脑袋承认,他们实打实地承了汉军的人情。
所谓的两倍偿还,可能远没有两倍这么多。
结果在他面前的这位大善人却只是扬唇讥笑:“你要知道,出卖劳力搬运物资,是最寻常的工作,如无必要,汉人并不想多费人手在这上面。而且正如你们所说,从此地到盐湖足有千里之遥,是因你们数百年放牧累积的经验,才让你们摸索到那里,这段路上也不知留了多少骸骨,我们为何要无端将人命丢在这里,还不如用中原最寻常可见的办法卖你们点好处。”
“然后让你们更好地卖命。”
那爰沉默了片刻,道:“您并不擅长说谎话。”
刘稷的话或许是最容易让他们接受的理由,但那爰能当西羌的首领,也不是因为他会喊口号。
他还是会那么点看人的本领的。
刘稷这话说的还不如之前那句“井底之蛙”恶毒。
可下一刻他就忽然对上了一双冷得出奇的眼睛。“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我或许是没想要你们的命,但也没给你妄图揣测我的资格。”
刘稷拂袖而起,从临时歇脚的篝火堆边站了起来。
走出了一段,那爰才听到了前面的声音:“跟上。”
那爰拖动着脚链,叮叮咣咣地跟了上去。
刘稷没再跟这位抬不起头的西羌首领说话,而是巡视起了此地建造屋舍的进度。
他可能真的跟冬天搞建设非常有缘。
上一次是在边境建城墙,这一次是在边境造房子。
可惜要搭建火炕,就没法用凝水成冰这样的花招。
一处处屋舍都没法走速成之道。
又因湟水边上的泥土大多湿软,不适合用来建造这样的屋舍,大批的泥土需从北部山中运送过来。
汉军用来运送军械军粮的推车,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不过此时用着这些推车的,不是汉军,而是羌人。
那爰跟在刘稷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咬了咬牙。
他看得出来刘稷的恶意不重,甚至对他有几分敬佩之心,并不代表着他已能完全接受当下的局面。
一辆装满了泥土的推车正好途经他们身边。
推车的羌人见到了走在前面的刘稷,对这位汉军督军投来了一道颇为复杂的目光。
汉羌之间的交流存在不少障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执行这建房行动的时候看出来,谁才是当中的主导。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这位汉军之中的监军并没有亲自上阵作战,看起来也并没多威武雄壮,但就是稳稳地压了己方主将一头,成了此地的指挥。
也正是这位监军的立场,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这让他们对刘稷,已先有了一份好感。
或许,比起将他们坑了一把的那爰还要高一些。
那爰低垂着眼睛,有意避开了同族投来的视线。
但也就是在此时,一道仓促响起的声音,又迫使他飞快地抬起了头来。
“将军,乐成侯——”
数名士卒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
刘稷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汇报乌孙前线军情的士卒,而是今日带着一众羌人去北方挖土方的。
他直接招手,将人拦了下来,随后一把将人拉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