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247)

2026-04-28

  只是没想到,她这边不欲早早提及的事情,先被陛下以如此严肃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此刻陛下端详儿子的眼神,分明是一种审视,一种不应该对孩子展现出来的审视!

  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这南北边疆各有动荡的关键时候,还跑到刘彻的面前,说出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陛下……”

  “你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刘彻定定地看着刘据露出来的后脑勺,原本严肃的神情,忽然变成了一抹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发笑。“我只是在想,他争取出来的时间,够让我为大汉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吗?”

  卫子夫一愣:“他?”

  刘彻起身,推脱道:“罢了,不急于一时。”

  不仅是不急于一时,他或许都不应该在卫子夫面前说出这句话来。

  但直到身在椒房殿中,坐在卫子夫和刘据面前的时候,他才更为清晰地意识到,梦境就只是梦境,如今的刘据还是个孩童,远没有到后来距离帝位仅剩一步,会被朝臣算计的时候。

  如今的卫青还在替他坐镇边陲,霍去病还在京中休养,并没有先后因战事操劳而丧命。

  如今的皇后外柔内刚,替他支撑着内廷,还没在生死危机面前,选择了开府库取兵甲,与刘据一并舍命一搏。

  如今还只是他刘彻领导汉室强盛的开端,是一切新的开头。

  太祖的态度,其实也暗示了他应该如何处事了。

  他只打开新的篇章,却不过多着墨,因为新的时局,终究还是要靠着活人创造。

  他只和朝臣打交道,却不过问刘据的成长,因为……

  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只能把这个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丢给刘彻自己来处理。

  但起码,匈奴已经提早在大汉的反击下分崩离析,诸侯因刺头的倒台提前向汉廷俯首,就连南越也提早锁定了服膺中央的结局,十年之内,刘彻有这个自信,将各方事务都完成最后的收尾。

  而到了那个时候,刘据也才不过十二岁,正是决定如何对他施加栽培的好年纪。

  想必那个时候,梦境中的灾难,也已经在刘彻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让他能完全立足于当下,做出最符合大汉的判断。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刘彻揉了揉额角,眉眼间又露出了些许纠结。

  他用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我好像不应该怀疑太祖的。”

  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让刘彻不得不去想,当这样的命运被扭转,一切回归到开始,发起之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祖这个人,和刘彻当了两年的对抗路祖孙,让刘彻无数次怀疑他的身份,也怀疑天存二日的用意,却好像在暗地里付出的,远比刘彻所想的还要更多,以至于此刻,刘彻竟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份厚重的期待,他应该做出怎样的答复。

  那个梦境,极有可能就是知晓内情的父亲或者祖父,通过某种手段,投照到了他的脑海之中,为的就是让他以更为清醒的态度,面对接下来的种种,以及面对又立大功的太祖陛下。

  唉,他若是真想在南越的行动更自由一点,也都由着他安排吧。

  刘彻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刚见到太祖的时候。

  这位颠倒乾坤,逆行时序的大汉开国之君,在挥出那一巴掌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难怪当时他说出那些理由的时候,让人觉得像是在无理取闹,如今转头再想,那确实不是在凭空硬找理由,而是因为有些话在当时根本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祖宗宁可说自己因为辽东高庙起火而愤怒,也没说是因为长安之乱发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的也是大汉的将来。

  刘彻心中一叹。

  他现在全都想明白了。

  ……

  刘稷在返程的海船上打了个喷嚏。

  从长安切换回到南越这落后的地方,回来闻海风的味道,果然还是让他的鼻子稍微有点不太适应。

  但一想到,他损失的只是两个宝贵的道具,换来的却是接下来的太平日子,以及完成一百个成就的倒计时,他那点小小的郁闷,直接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干活!他要赶紧完成口岸的修建,走通南越和会稽之间的航运海路!

 

 

第138章

  当赵婴和再度来到港口基地拜会汉使的时候,此地已又和他先前来时相比,变幻了一番模样。

  南越开国大王是秦朝将领不假,但他的本事也仅限于领兵、规训,在南越国的中心构建一座控制全境的中枢。在南越国的大部分地方,蛮夷出没,依然是给人留下的最常规印象。

  可在这座港口,赵婴和能感觉到秩序的诞生。

  头一项,就是进入港口基地前,见到的那块巨幅木板。

  上面刻着的是此地的招工要求,以及一条很特殊的消息——

  元朔三年五月初六。

  这是今日对应的年月日。

  “这位乐成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赵婴和还没开口,他身边跟来的近臣,就已经嘀咕了出来。

  对于蛮夷来说,年月日的概念没有多大的必要。他们只需要知道大略的季节,做合适的事情就行了。

  南越的冬日还短得惊人,让他们更不需要过多地理会四季变化。

  但现在,汉使雇人建港的同时,强行将这个概念灌输给了他们。

  这不仅仅是让他们知道现在是一年之中的什么时候,也是用最前面的“元朔”二字告诉他们,这个概念是从何处传来的。

  至于这些未开化的南越劳工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概念?

  日期和发放俸禄有所对应,当然得记住!

  不仅如此,这位汉使也在关中的回复到来之前,就先在港口规划了一番建造的进度。

  在那大木板的背面,就是刘稷详细罗列的建造节点,用易懂的日期标记和简易的图标做了流程示意。

  “还有二十七日……”赵婴和一眼就从这示意图中看明白了刘稷的打算。

  不管大汉朝廷的回复,将会在何时抵达南越,他都会在二十七日后,完成对港口的初步建设,以及对第一批海船的建造,其中也包括了桐油的晒干时间。

  无需有人提醒,赵婴和也能大略揣测出刘稷的用意。

  在初步引导着那些人产生对大汉归属感的同时,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构建秩序感。

  明确劳工的劳作量,明确他们何时可以领到足够的钱财食物归家,也在此期间一步步建立他们和汉使之间的信任。

  赵婴和往大木板旁边的小木板上瞥了一眼,更觉得牙酸了。

  那上面罗列的,是南越的各种物资对应的大汉货币数目。

  当然,现在刘稷手中并没有多少钱币,也并不打算用钱币来结算工钱,可这并不妨碍此地的劳工以物易物时,也会通过这个标准度量,再做出一番权衡。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建设秩序感以及归属感的手段。

  他甚至无需再多向着港口深处探寻,就能猜到,这种在一个照面间就能感觉出来的变化,在细枝末节处又能有多少衍化。

  赵婴和起先还觉汉使无害且好说话,现在已在热燥起来的天气里,自后背弥漫上来了一层冷汗。

  这是循序渐进、积累民心之路!

  但他已向关中发出了国书,请求将太子赵婴齐送还,并和大汉继续建交,已向汉使允诺了不少东西,现在因刘稷的表现生出了反悔之意,显然是迟了。

  他也只能在见到刘稷的时候,努力按下了心中的波澜,试图用平稳的语气说:“初见汉使之时,还觉您是游离在外的神仙中人,没想到办起俗务来,也是个中好手啊。”

  “俗务?”刘稷抓着挂在脖上的长巾,擦了把颊侧的热汗,笑道,“我是个俗人,怎么就不能对俗务精通?”

  赵婴和:“……”

  看起来这位汉使已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句夸奖。

  “再说了,”刘稷继续说道,“超然物外,恐怕是连死人都做不成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了。我倒是觉得,身在此地,还能借着从无到有,感受何为返璞归真,更是人生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