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刘稷信口说出的一句话里,说的竟然是“共事河南地”?
既要共事河南地,也就必须先夺回河南地!
“这件事往后再说,你今日需要解决的事情还少吗?”
刘稷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群臣。
暮色将至,在这本应用于朝会的殿中,已有宫人无声走动,点起了一盏盏火烛。
刘稷与刘彻同立,群臣本就不敢直视。
更别说这一刻,橘色灯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当中的神情。
令人恍惚觉得,站在此处的,并非一位年仅二十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老辣非常的政客。
审卿原本心中还有一份恼恨,为何高皇帝明知亲疏远近,却要先让他与东方朔主父偃之流的对立,摆在台面上,现在一句“共事河南地”,又在转瞬间,让人放下了这份不大痛快的情绪。
刘彻也瞥了他一眼:“好,往后再说也不迟。但先前提及的三件事,还是在后日朝会一并商榷。”
“审卿既有心与东方朔一较高下,便以主父偃所提及的推恩诸侯之策,各出一篇策论。以此新鲜事为题,不算朕偏颇了任何一方。”
审卿面色一正,连忙应了一声“是”。
反倒是东方朔还答应得慢了半拍。
审卿腹诽,这东方朔果然小户出身,面临这等陡然而起的惊变,就有点发愣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就算刘稷在先前没告诉东方朔他的身份,让东方朔也骇了一跳,那东方朔也是随同刘稷打人的一方,算起来,还是和高皇帝“共襄盛举”的盟友,现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
他眼睛一斜,果然瞧见,东方朔脸色平静,还朝他有礼貌地笑了笑。
审卿:“……”
不像话!
“东张西望的像什么样子!”刘彻冷声打断了审卿的无言回顾,“这第二件事也同你有关,回去之后,就将你那儿搜罗的东西,全送到廷尉府去,若再让朕听到什么罗织罪名的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审卿面皮一颤,连连点头。
“主父偃。”刘彻望着这位于他而言的重臣,给出了吩咐,“把你所说的建议整理一番,希望你所拿出的奏章,不要输给这两位比试之人。”
主父偃出列一步,躬身答道:“臣领旨。”
“此外还有几件事,本要在后日朝会上说,不妨在今日先交代了。”
刘彻与刘稷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眼中并无反对,想必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便重新一步步走回了那处属于他的位置。
他年未满三十,正值盛年,眉眼间只见锋芒毕露,不见沟壑细纹,又是袀玄加身,旈冕在顶,自是要远比那先祖附身的宗室子弟符合帝王的形象,也确是此间朝臣所俯首叩拜的君主。
就如此刻,此间争执的纷纷扰扰,也已尽数吞没在了渐近的夜色当中。
只有刘彻衣袍上黑中扬赤的颜色,在明光中愈显出一抹火光。
但比火光更明亮的,还是刘彻的眼睛。
一双属于帝王的野心勃勃的眼睛。
刘彻心中已有一番权衡,在今日的各方表现里,他也不妨做出一场豪赌!
若是赌赢了,他的威名自当更盛于天下,统御群臣、剑指北方的号角,必当更为嘹亮,而若是赌输了,他也有卷土重来的信心。
他敢!
他扬声说道:“朕登基至今,一十三载,屡有建树,亦有败绩,幸而先祖有灵,福泽降世,姑且不算今日朝堂之议,仍为朕带来了三句预言。”
薛泽这位丞相,在先前那争议话题里沉默不语,现在倒是当先把袖一揣,拱手祝道:“臣等恭听圣谕。”
紧随其后的,是群臣齐整的声音:“臣等——恭听圣谕。”
刘彻眉尾如剑,微微上挑。
“李少君自比仙人,作乱京师,图谋甚大,已由先祖问出真相,囚于廷尉诏狱,在此不予多言。”
群臣中有人点了点头,深觉这个祖宗显灵来得很值。
虽说明面上,已将李少君的得势都推给了田蚡,但能混到此地的人,谁还能不晓得,若无李少君献丹方于陛下,得到了奖励,他的骗术未必能施行得那么容易。
不过,此人既已被拿下,便不必说什么假如“君主信之”的恶果了。
刘彻随后的话,更让他们没这个工夫,去想李少君的事了。
“今秋西北有变,匈奴将舍弃雁门,转战辽西。渔阳守将韩安国已得令待命,李广本因去岁战事被贬庶民,暂以右北平都尉身份调回军中。”
“调任,郑当时——”刘彻顿了顿。
郑当时连忙出列接旨,便听到了一句对他而言有若天籁的话。
“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但有畏缩犹豫之举……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
郑当时答应得痛快,声音里也带着喜气。
什么提头来见,这份威胁在“出任大农令”这五个字面前,根本算不得威胁。
他说话之时,都忍不住想要对刘稷投以感激的一眼。
毕竟,若不是这位老祖宗先后两次点他,他可能还没那样快醒悟过来,陛下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脾性的朝臣,还要在这詹事的位置上耽误。
若是李广在此的话,恐怕也要谢谢这位祖宗。
那李广虽是个疆场上奋斗了二十余年的将才,但运气着实有些背。
去年,朝廷派遣四路兵马追击入侵上谷的匈奴,李广以骁骑将军身份统兵,从雁门关出兵,向北路追击,却不幸遇到了匈奴的主力,因敌军势众,李广不幸被俘。
幸而他经验丰富,佯装已死,趁着匈奴人不备,从网兜中一跃而起,夺走了一匹好马,奔逃拼杀而回,否则,他如今应不是免职为庶民,而是脑袋在匈奴当酒杯了。
如今前线战事尚未有变,但有祖宗的这番提点,李广重得启用,对一名只想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而若是刘稷所言为真,朝廷得此提醒后,提前拦截在了匈奴的必经之路上,那辽西渔阳等地的百姓,也能免遭些祸患,保住性命。
陛下说,此为祖宗垂青赐福,一点也没错。
不过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个疑惑的声音:“启用李广?卫将军呢?”
刘彻回答:“他另有安排。”
他振声又道:“至于最后一句预言,也与匈奴有些关系。”
“十年前,张骞奉朕之命出使西域,意在联络大月氏人,与我汉朝一并夹击匈奴。他已寻得月氏人去处,探知西域虚实,正在折返长安的路上。朕将派兵前去接应,尽快将人接回长安。”
无需刘彻多说,朝臣已听出了另外的一份希冀。
若是张骞带回的西域情报、大月氏消息属实,或许他们又能多出一份面对匈奴的利器。
而这一切虽然都需验证,但改变,都是由刘稷带来的。
一道道目光又一次投到了他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刘彻。
他也在同时,开口问道:“不知,先祖还有何事,欲告知诸朝臣?”
刘稷心头一凛。
这依然不是一句好接的话。
明明此刻,是刘彻真正以“先祖”二字称呼于他,让他这个被迫伪装刘邦保命的家伙,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份肯定,明明此刻,刘彻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刘稷的神情也不敢有半分放松。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因心神紧绷,而愈发剧烈,几乎要涌到了喉咙口。
谁让在群臣的视线里,他既被托举到了高处,又何尝不是立足于悬崖之前,但凡行差踏错,就有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可没关系。
他既然已经在装了,也真能装,便绝不会退让半步,只会让今日这出由他编排发起的大戏,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
斜阳自宣室南边的门户穿入,将刘稷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烛火也点起了一道道不太鲜明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