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还不安心的话,既已找到了人,就记下各自住处好了,若真有要将人调来的时候,从长陵邑抵长安,也不过半日而已,难道还等不得吗?”
王娡沉吟细思,原本还是觉得,什么先祖死而复生,还借用了河间王儿子的躯壳,着实是荒诞得离谱,但又觉刘彻所说不无道理。
“行,你既有算盘,我也不多问了。”
当然,也可能是问了没用。
刘彻主意就够大了,那位祖宗竟也没落下风。
她揉了揉额角,声音因疲惫而低了下去:“好在你那舅舅已故,要不然听你今日转述朝堂之事,我看他比那审卿还容易挨那祖宗一巴掌。现如今,虽说的是被那李少君所骗,但京中受骗的不止他一人,总是要比什么窦婴冤魂索命,在名头上听着好些。我也知道你不大满意他死前那几年的所为,但穷人乍富,能守住心性的才是少数,也别跟他多计较了。”
刘彻敏锐地察觉到,王太后的态度在这三两日间变化不小。
如果说,他刚从茂陵邑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鲜明的怒气,现在这怒气已少得多了。
“有人来跟母后说了什么?”
“算不上。”王娡答道,“这两日苦热,更觉身体大不如前,甚至说句难听的,或许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母亲!”
王娡抬头打断了刘彻的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你那新立的皇后不像你这几日东奔西跑的,今日还带着据儿来我这儿小坐了一阵,算是为你母亲我侍疾,我看到她,就难免想到了我的当年,也是这般出身不高,需要在长辈面前低头……”
“但我怎么说都已算熬出了头,还见到你执掌朝政,就觉得,有些埋怨,不该带到墓里去。”
王娡自己,虽有个姓臧的母亲,出自燕王臧荼一脉,但归根到底已算平民行列了,刘彻的皇后卫子夫,则比她的身份还低一层,干脆就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姬。
但两个人一个走到了王太后的位置上,一个成了皇后,有时候真让人想要感慨命运无常,或者说,也算是一种命运的优待。
又倘若,人死之后,真会如同刘稷所表现出的那样,如视死如生的传统一般,会与生前相识之人黄泉相会,这份优待便不该被她太过肆意地糟蹋。
刘彻垂眸,心中颇为冷静地在想,若是田蚡还在世,他也没借着刘稷痛打李少君的事,为田蚡抹去一份流言,母亲的话未必有这么和软。若是太皇太后走得更早一些,太后和田蚡在政局里的作用更大,他和母亲的关系会比现在更尴尬得多。
但这些话,他不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而是因为他母亲也知道这个道理,根本用不着他多说。
或许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年幼的皇太子,王娡眼前还有那孩童抓着她手指玩闹的场面,微微阖上眼睛时的神情更显温和了几分,“你先前说的不许我将修成君嫁至齐国,就是因为你令主父偃在朝堂上顺势提出的那番话?”
刘彻点头:“正是。”
“那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什么东西能对外说,什么东西不能,你母亲我又不愚蠢,怎么会不明白?非要到了有个身份成迷的祖宗到了面前,防止我坏你事情的时候,才来讲清楚。”
刘彻回答得坦诚:“有一阵您同我之间到底是互为依托,还是争权夺利的对手,您自己不是也清楚吗?”
王娡听了这话倒也没生气,反而颇有些冷幽默地回道:“哼,那果然还是死人好。”
比如刘稷这样的“祖宗”。
远处的宫室中,抱着冰碗吃点心的刘稷不知为何,忽然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却不知这边的“母慈子孝”里,已在讨论,若是死人又成了活人,对于“先祖曾经附身过的河间王之子”应该如何处理了。
当刘彻自太后所居的长信宫中走出的时候,夜色已彻底笼罩了上来。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上他。
按说今日那一场议会,诸位朝臣都受惊不小,要对他最后所说的几件事回去好生思量,以防随后的朝会被点名,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并不该在这个尴尬的时间面圣。
可在听到求见他的人是何名姓时,刘彻又顿住了脚步,似有几分恍然。
是他啊?
“让他过来。”
求见的那位都不拘时间场合了,刘彻也懒得另搞些耽误时间的名堂,直接将人传唤到了自己的辇车前,不过多久,便听到了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刘彻应当没听错,这有力的脚步里,也有几分急促。
他也果然看到,那得到许可上车见驾的男子,打一露面,便显出了几分急切的神情:“陛下!敢问……敢问太祖皇帝……”
“你想问,高皇帝借托刘稷之身重返人间是真是假?”刘彻先一步开口,冷飕飕的眼神朝着来人扫了过去,却也只是让对方稍稍注重了一下面圣的礼仪,面上的狂热仍旧不减。
搞得刘彻很是无奈:“程将军,你也算是军中的老将了,能不能稳重一些?”
刘彻还真少见他这位长乐卫尉程不识程将军,露出这样的神态。
军中向来多将李广与程不识相比,两人也正好算是两个极端。
李广此人偏好冒进,常有些过于激进的行军表现,有时能得大好结果,令匈奴人为之胆寒,有时却也会令全军覆没,仅他自己活着回来。程不识却偏好稳重,专擅防守,说他脾性稳健,耐心尤佳,一点也不夸张。
刘彻对程不识的能力颇为放心,令他带兵戍守雁门。
若非他近来有事,需得回京一趟,此刻他就应在北方城池中固守。本也将在不日内启程,重新回到刘彻向来放心交给他的岗位上。
但很显然,今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
程不识现如今并非京官,又非武将,今日自不在那朝会之地,也不曾见到,由刘稷引动的这一番风云,但与他相熟甚至做邻居的官员,在归家路上遇见了他,已将此中情形绘声绘色地告诉了他。
程不识当即决定,他要来见陛下,求个恩典!
“陛下放心,我绝无质疑您决定的意思!”程不识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没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是羡慕李广能突然又从庶人的身份被重新启用,前去辽西与匈奴作战,更不是羡慕卫青能这般年轻就得到陛下倚重,现在另有安排,也没想推掉雁门戍守之事,去接那回程的张骞。
这一向老实的将领搓了搓手,眼中难掩火热:“陛下啊!若真是高皇帝附身后辈到了,您岂能只是请他指点朝上文官,让他们向我大汉的开国元勋靠近?”
刘彻:“你是说……?”
程不识满腔敬佩,都写在了脸上,“臣虽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跟随高皇帝起义的祖辈,但带兵多年,能研习的不过是自秦末到如今的战事,对高皇帝的带兵之能,可谓崇敬有加!那荥阳会战,分兵千里而战线不乱,战略上势压楚军,实是精彩绝伦,举世少有!”
“陛下放心,臣绝不敢说什么请高皇帝亲临战场,指点我等作战,只是想问长安诸尉求个恩典。可否……可否请高皇帝这位亲身指挥之人,为我等讲一讲当中的精要,臣便是死也甘心了。”
“……”刘彻的眉头有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思量起了程不识所恳求的事。
说实话,他对刘稷这个名义上的“死人”放心,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班底,也没有条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班底。
他今日的种种精彩表现,也是仅与文臣过招而已。
可若是与武将牵扯太多,就难免会让刘彻生出一份额外的顾虑……
武将的心思大多要比文臣纯粹,也未必就能理解一山二虎的情形。在“刘邦”这等能自一县之地起兵的人格魅力与军事天赋面前,他们会不会很容易,出现一些越界的表现呢?
哪怕刘稷表现得过于激进,似乎确实停留不了多久,也不能让刘彻打消这种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