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41)

2026-04-28

  在道听途说的传闻里,太祖陛下为了让审卿把事情闹大,打人毫无留手——

  但这绝不是审卿有这般表现的理由!

  祖宗愿意拿事例为证,教育一番后辈,打就打了,他还拿乔上了?

  程不识才得了太祖赠言,可不惯着这样的不知好歹之人。

  他大步入殿,便是一声冷声呵斥:“审大夫真应该向陛下请命,往边境走一趟,多长长胆色,免得今日在御前失仪,日后也再添笑话!听闻太祖陛下赞你,逼迫之下也曾奋起疾言,找回了胆气,但这照面之间……”

  程不识没把话说完,便“啧”了一声,依官职品阶去了自己的位置,板着张风沙磋磨而皮厚肉硬的脸,又变成了个沉默而稳重的武将。

  要不是审卿的脸上一阵青白,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程不识所在的方向,众人真要怀疑一下,程将军之前有没有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噗……”恢复静默的殿上忽然传出了突兀的笑声。

  刘稷笑的。

  大概也只有他,敢这么发出一声嘲笑。

  “程将军话说得直白,道理却没讲错。胆魄这种东西,长了张嘴的人都该练练,尤其是你这本还要自证本事的人。若连见到我都要退避一步,我看你与东方朔不比也罢!”

  不比也罢?

  这可不成!

  审卿顿时找回了说话的气力。

  哪怕明知,这话一听就像是一句激将法,他也该随即硬气起来。

  “比!为何不比!我自恃学问不弱于人,也该于陈词之中向陛下展示。何况,我仍不觉得,欲令诸侯恪守其法,便非得用此施恩之策。您借河间王之子刘稷的躯壳暂返人间,却也未必要给这些人分出个侯爵的位置,让他们明明于社稷无用,却平白得个食邑。这般行事,置获爵功臣于何处?”

  爵位这种东西,怎么说还是有含金量的。

  非刘姓不可称王,有功之臣顶破天去,也就是万户侯。功劳次一些的,便是领一县一乡之食邑。

  虽比不得诸侯,但也算在众朝臣中独列一档。

  现在这提议就不同了。

  天下同时有五十个勋爵,和同时有三百个,给人感觉的含金量,难道还是相同的吗?

  当他是其中之一的时候,也就对此更为敏感。

  可也就是这时,有人出声冷笑。

  “你这爵位是自祖父处继承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赚得的,何来资格说什么置功臣于何处?”

  主父偃信步而出,继续插话道:“当然,我出身不高,没有一位能为汉室定鼎而立功的祖宗,绝无看不起你家先祖的意思,只是对你就事论事罢了。要知,天下勋爵新增,终究也是当世之事,无损于先祖声名。”

  “好!那就不说我,只说其他。天下数百勋爵在列,朝臣的进取之心,难道不会因此而变吗?”审卿目光炯炯,迎着主父偃的目光回道。

  “进取之心?”主父偃还未说完,身在殿中最是悠哉的刘稷已是从前方回头,向审卿看来,“进取之心为何会因此而损?汉与秦同,以二十等爵,封赏有功之人,功劳高下一看便知。诸侯垂怜幼子,向朝廷请封,何敢请一个金印紫绶的彻侯?而方今诸事待兴,正是诸位立功之时,难道还不敢争一个彻侯位来名留青史吗?”

  “……现在,那应当叫做列侯。”

  有人刚欲接话,忽然意识到,那后面的一句话,不是从朝臣当中发出的。也没人胆敢纠正刘稷话中的错误。

  “陛下——”

  “陛下!”

  “……”

  原本还正值上朝入列,并未各自就座的人群,顿时因刘彻的出现而入座躬身,矮倒了一片,唯独剩了个“鹤立鸡群”的刘稷,在当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么一拜一立,那日并未参与集议,先前也没看清楚热闹的朝臣,都看到了他的模样,看到了这位传闻当中的汉室先祖,是附身到了一位怎样的小辈身上。

  他慢吞吞地回头,对上了气势正好的帝王,“忘了,彻侯的彻与你同名,现在是该改上一改。说来——这朝会之上,我坐何处?”

  刘彻刚要开口,刘稷就已又说了一句:“算了,我自己找吧。”

  他背着手,向着一个方向走去,停在了……薛泽的面前。

  薛泽顿时全身紧绷。

  身为朝廷的丞相,他的席位,正在右列第一位,一个朝臣当中最显尊贵的位置上。

  眼见刘稷到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该当起身让位,却先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停在了原处。

  “在他前面给我添个座吧。”刘稷招呼道。

  刘彻向一旁的侍从飞去一眼,立时有人捧着支踵与坐席来到了刘稷的面前。

  但刘稷是什么身份?

  他与刘彻说了没打算再当一次皇帝,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真就安安分分当个臣子了,且不说这等举动符不符合“刘邦”的身份,他这个现代人也不乐意叩拜皇帝啊。

  他要坐在这右一的位置上,却也不是寻常的坐。

  “……”薛泽眼皮愣是比先前撑开了不少,只因他看到的,是一派对他来说万分滑稽,也从未想到会在为官的有生之年见到的场面!

  刘稷是在他的前方坐了下来,但他竟是斜向而坐,半面对着他们这些与会朝臣。这个角度,他既能看到他们这些朝官的表情,目睹他们的争论,也能……看到陛下。

  可刘彻也只是嘴角一动,却并未阻止刘稷这个给自己找位置的行动,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接着说呀。既已先争论上了,那就先把这个结论争出来。”刘稷开口道。

  刘彻抬眼望向了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道:“方才已说到何处了?”

  刘稷的座位古怪与否,不是当下最应讨论的话题。

  今日要讨论的,是当日顺水推舟拿出了个雏形的推恩令,是他迫切需要进一步拔去诸侯爪牙的行动。

  他的目光短暂地停在了审卿的脸上,叫这先前还振振有词的审大夫后背一凉,当即俯首帖耳,以听圣谕。

  “你说朝廷封赏太多勋爵,与社稷无益,有损勋爵之贵,阻塞上进求索之路,东方朔,你怎么看?”

  东方朔离席而起,向着刘彻躬身回道:“我不认同他的说法。所以请陛下允我,先为诸位讲个故事。这故事或许大多数人听过,也有人并未将其当作是个必须知晓的要事,可今日,还是该当以此为引,先说上一说。”

  刘彻:“你说。”

  东方朔清了清喉咙,说道:“孝文皇帝时,匈奴的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儿子老上单于继任,因彼时尚处停战关头,孝文皇帝派遣宗室女前去和亲。宗室女出嫁,带去了一位宦者,名叫中行说,可是,这人并不愿意去那匈奴苦寒之地,是被安排进队伍中的,去与不去,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于是呢,终究还是到了启程之时。他在临行的时候就说,你们非要我离开故土,远赴匈奴,我将来一定要变成汉朝的心腹大患。这句话,他还真做到了。”

  “虽然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但其影响,咱们今日也能看到。这宦者投靠了匈奴单于后,协助匈奴人记录人口和牲畜的数量,教导他们汉人的权谋之术,还教那匈奴人扩大他们的野心,连送来中原的书信木牍,都要比先前扩大一倍,开头的自称,还是什么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的匈奴大单于……”

  “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似乎与我们今日所说的诸侯分地一事并无关联?”审卿一眼就看到,刘彻的脸色因东方朔所说的话变得并不太好看。

  这份阴沉,不是因为东方朔说错了话,而是因为,匈奴人对汉朝来说实属心腹之患,对这位励精图治的君王来说,更是如此。

  那句匈奴单于的自称,更是让刘彻这位中原的君主听得咬牙切齿。

  可这并不影响审卿借此,试图打断东方朔的话。

  奈何东方朔毫无一点停下的意思。“后面就有关了。孝景皇帝在位时,曾又派遣过一次使者前往匈奴,面见他们的军臣单于。使者奉天子命,希望不辱汉节,不辱使命,于是不仅带着强健的扈从同行,还信誓旦旦地说,匈奴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实是那草原之上的野蛮人,那就不该在给我汉家天子上书时,以此等倨傲之姿自称。审大夫,当日你曾说,自己博学多才不弱于人,那么敢问一句,你可知道,面对汉使的质问,那中行说,是如何回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