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6)

2026-04-28

  “说你呢!你是什么人!”郭舍人哪敢让皇帝陛下再丢一次脸,眼见此刻各自无声,一步上前质问出声。

  可回应于他的,却不是刘稷的恐惧,而是一声怒喝:“你才是放肆!”

  郭舍人被这倒打一耙惊呆了。

  他……他说谁放肆?

  但更令人震惊的,却是刘稷下一步的行动。

  佩剑之风,盛行于民间,但因大多不具杀伤之能,不似刘彻护卫所带的武器一般需要严加管制。

  一如刘稷当下扬手欲再甩出一巴掌,却又忽然转手摸向了腰间,一把抽出的那柄佩剑,便是一把士人所佩的饰剑。

  然而剑在手中,与他那怒目圆睁的神情交相呼应,竟又有几分迫人的凌厉。

  “刘彻!”

  刘稷暴喝出口。

  刘彻来不及去想,为何面前之人直接一语叫破了他的名字。

  刘稷的下一句话,已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乃公如何会有你这般废物的重孙子!”

  满场哗然。

  刘彻即位十年有余,已是一位足够深沉持重的君王,尚且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瞪大了眼睛,更何况是其他人。

  “他在说什么啊……他今年才二十岁,哪来的重孙子。”

  “这是要害吗?他喊的名字……”

  有个声音哆嗦了一下,愈发惊恐地看向挨巴掌的那位。

  身处茂陵邑,邑中众人对于当今天子的名字,当然要比寻常百姓清楚,又怎么会忘记“刘彻”到底是谁的名字。

  而当今天子刘彻的曾祖父不是别人,正是大汉的开国皇帝。

  太祖高皇帝刘邦!

  “活爹啊……他不能因为自己叫刘稷,就以为自己是刘季吧。”

  高皇帝刘邦早年间的名字刘季。

  ……

  那些纷纷的议论之声,都因为刘稷一句石破天惊之语,难以遏制地放大了不少,也相继汇入刘稷的耳中。

  但在他脸上丝毫不见一点心虚之色,只有拔剑而指,对着眼前这“不肖子孙”的怒斥。

  巴掌都打了,骂还不能骂吗!

  “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仅仅两个月后,长安高园便殿也跟着起火。老子在地下火烧屁股了,你就在地上服孝五天就完了?”

  “哦,你不只服孝五天,还在那里听董仲舒他鬼扯。”

  第四个周目,刘稷是当过官的,当官的人,总会去研究一下别人的成功案例,别管能不能参照成功,先得知道有这么回事。何况教科书上总说什么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刘稷也得看明白其中的道理。

  提出灾异论的董仲舒,自然也是刘稷研究的对象。

  但那个时候的刘稷绝没有想到,他的“研究”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让他出口便是一句句愈发惊心之语。

  他步步紧逼,发出了一声怪笑:“哈,他跟你说什么?说辽东高庙起火,是老天在说,要像烧掉这座庙一样,杀掉最远、最有威望的诸侯。说高园殿着火,是老天在说,要杀掉朝堂上最尊贵却奸邪的近臣。我没嘴吗?我不会自己说?要董仲舒来传达!”

  郭舍人脚下一软,便坐在了地上,依然大张着嘴看着那怒发冲冠的青年。

  若不是这一摔之下的疼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话,居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什……什么叫做“我没嘴吗?”

  那……那也没人会觉得,已故多年的高皇帝能跳出棺材说话啊。

  不,不对!现在还根本不能确定这就是高皇帝附身于今人身上,打了陛下一记教训子孙的巴掌。

  刘稷才不给他们细究方才那番话有无漏洞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

  这群人没反驳他说的“七年前”,甚至让他忽然心中一定。确定了此刻的年号无误,也就有了更多可说之事。

  “五年前,你那马邑之谋搞得轰轰烈烈,乃公还以为你要替我报那白登之围了,结果装也装不像,追又追不上!杀了个王恢给了天下人交代,定了军心,却叫那群匈奴人看了笑话!老子在地下被冒顿笑都笑死了!”

  “还有……”

  “还有四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百姓没了田地,可田蚡说什么黄河改道乃是天意,人力强行扭转便是逆天而行,你便不做了,董仲舒又瞎扯说这是上天警告,田蚡的势力压过了人主,那你在干什么?”

  刘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给出一句回答,却又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将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此刻出声,不是为自己辩驳,反而是在向眼前这个自称“曾祖父”的人回答,是告诉在场众人,他真是刘彻,也真挨了一个巴掌。

  可刘稷才不给他沉默的机会。

  既然当臣子不能活,当百姓不能活,那他就来当刘彻他祖宗,也非得先坐实这个身份不可。

  “说话!这就是你当皇帝该做的?”

  “要是不回话,那就拔出你的天子剑来。”

  “乃公当年开道斩蛇,可没你这么窝囊犹豫!”

 

 

第4章

  刘稷这势若雷霆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刘彻有片刻的愣神,就连在场原本想要上前来阻拦的人,都彻底被定在了原地,随即跪倒了一片。

  只是被这完全超乎想象的发展牵动着心神,还有人大着胆子抬着眼睛,要看看刘彻要对此做出怎样的应对。

  而刘稷……

  谁若还觉得刘稷是在耍酒疯,那才真是没醒酒。

  “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有人喃喃作声。

  既是在此地饮酒,他们自然是与“刘稷”相识的,甚至还有几人与他关系着实不差,知晓他平日里是个什么表现。

  若将此刻拔剑怒斥的样子和早年间的模样相互对照,说是鬼上身也不为过。

  不,倘若真是高皇帝附在了他的身上,可不就是鬼上身吗?

  还是个谁都不敢上前来驱邪的鬼。

  是一个敢把高庙起火、马邑之谋失败、黄河治水无功统统向刘彻问罪的鬼!

  恐怕也就只有太祖皇帝,敢在陛下面前这般说话。

  可刘彻的举动,却让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本就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紧绷着五指,手背青筋凸起,而下一刻,饶是面前之人字字诛心,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来,出鞘的利剑直指面前。

  指向了这个自称是他曾祖父的人。

  “陛下……”

  “休要胡言妄语!”刘彻扬眉厉声。

  正当盛年的帝王早已在朝堂上杀伐果断,此刻也绝不愿意,被人三言两语震慑在当场,以至于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曾孙子。

  他终于在此时找回了声音:“高皇帝英明神武,以布衣提三尺之剑夺得天下,岂是凡夫俗子可以随意假装的。”

  “先祖过世已近七十年,昔日相识之人多已过世,若要因此便觉可以佯装他的身份,在此大放厥词、质疑国策,也未免可笑!朕也更不容人抹黑于他!宫中有载,高皇帝病重将亡,也仍是豁达有方,如何会是你……”

  “呵。”刘稷轻笑了一声。

  他握剑的手势看似过于散漫,却因这一笑间,仅是抬手拨开了刘彻的剑端,让人并未察觉出有何问题。

  也正是这一下发笑,忽然打断了刘彻的质疑。

  “好小子,这话没得罪我,却也没放过我。”

  瞧瞧他这表现,就算刘稷真是得了刘季显灵附身,听到这一番话,也没法因为“太祖英明神武”“不容人抹黑于他”,说刘彻欺侮祖宗。可若刘稷并非大汉的开国皇帝,而仅仅是个假冒伪劣产品,恐怕早已骇然变色,露出马脚了。

  但偏偏,刘彻遇上的,是个并非当世的人。

  刘稷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然就有这样的本事,总之他指着老板鼻子骂的时候,脸上一点不见犯怵后悔的样子,超水准发挥不在话下,现在也越是心态紧张,越是表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