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几年用这南郊圜丘行秋社冬至祭天时,朝臣的位置并不在此处,今年倒是有些不同。
眼见东方朔的眼神飘了过来,审卿把背一挺:“……既是太祖陛下对秋社之礼另有安排,席位有所改动也属寻常,反正我就算是问出来,你也不会回答的。”
东方朔闻言,低头闷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不过太祖陛下若是知道,你审大夫已因早前的教训,变得如此聪慧上道,估计也会觉得孺子可教。”
审卿:“……”
可恶!他并没觉得有多欣慰好不好!
可话都已经被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挪开了目光看向了他处。
圜丘之上仍是空空,但划定的各处看台,都已陆续填上了人。
朝臣有朝臣的位置,宗室有宗室的位置,本应先在长安城郊另行持穗赛神的百姓,也被准允在一方边角得了片围观的位置,由郎卫持械戍守在侧,以防这些有幸入列的黔首里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
这些看台几乎都分布在圜丘以北,呈半圆展开,正能看到,自东南而升的朝阳,缓缓自天边铺开金芒,也将圜丘以南的稻田,映照得一片灿金。
好一片秋收景象!
但这片景象,对于这些平日里衣食不愁的朝臣来说,或许也就只有打眼望去的颜色,让人平添几分喜悦,却无太多丰收的感慨,反而是另一个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了过去。
北边,长安城所在的方向,车马行来,声如闷雷。
仪仗之中的大纛,更是早一步跳入了众人的眼帘。
“陛下——”
“陛下到了!”
人群之中先是猛然炸开了一阵声响,却又很快,变成了天子驾临、仪式将启的肃静,只听得车轮滚过官道的动静愈发迫近。很快,由骑兵拱卫的天子六驾,当先一步停在了近处。
身着正式冕服的刘彻踩着宫人抬来的阶梯,一步步自车驾之上走了下来。
后方的马车上,皇后卫子夫抱着年幼的皇子刘据,也一并到场来此。
在众人不敢轻易直视的目光中,刘彻先一步来到了那处天子观礼的席位。
刘陵站在人群当中,面露几分疑惑之色。
秋社祭天之行,多由皇帝主祭,以求上苍赐予风调雨顺,可今日之祭,早已定下了由太祖主持,那么刘彻与朝臣同在,面向圜丘,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么,刘稷何在?
刘陵始终不敢忘记,自己还牵扯在高皇帝长陵邑遇刺的那桩大案当中,心头的弦紧绷着,便对于刘稷的动向格外关注。
她可以很肯定地说,在那些已经全数到场的人里,她完全没找见刘稷的那张脸!
她不得不低声,向一旁的庶长兄问道:“你可曾看到太……”
“咚——!”一声擂鼓轰然而起,将刘陵的声音完全压在了下面,或者说,是以那突兀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本要发出的疑问。
身旁的人没听清她的这个问题,只觉有人张口含糊了两声,便已与众人一样,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就算刘陵预备重复一次她的话,估计也不可能被人听到了。
因为紧随那一声代表真正开场的鼓号,黄钟齐鸣而响。
这极具穿透力的乐器,就算被安置在此原野之上,也依然有着声震九霄之效。
黄钟行大吕之律,声势浩荡。
自天子仪仗来时的方向,人群也散出了一条通道,让八佾舞乐队伍从中穿行而过。
六十四名舞乐好手应和着黄钟大吕的节奏,跳着云门舞,直向圜丘的方向而去。
那是天子方能观看的祭祀天神之舞,但今日这云门舞的表演,似乎与他们往日所见的不大相同。
本就长于音律的卫皇后几乎是在队列成型于圜丘之前的下一刻,便喃喃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的舞步……欢快了一些。”
何止是欢快了“一些”。
下一刻,这八列八行的队伍,就已一改早前的步履规整,化作三列登上了圜丘祭坛。四十人在第一层,二十四人在第二层,环绕着圆坛长歌而舞。
云门歌作为上敬天神的曲目,听来自有一派悠远而肃穆的味道,却在此时微微加快的节奏里,踩踏着夹杂在黄钟里的鼓点,平添了几分欢声笑语之态。
已有老迈的朝臣,在这有别于早前的安排中,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可偏偏他们身上愈发齐整的衣着,昭示着今日的祭祀并不是一出玩闹,而主持祭祀的人,别的不说,就年龄来说,可容不得他们倚老卖老。那再有什么意见,也只能先闭嘴不说了。
至于刘彻,他向来大胆,先前也已见过刘稷对这云门舞的改编命令,更是在那些间或看过来的视线里,显得格外的从容,仿佛已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在场的众人——
这可不是对上天的不敬,而恰恰相反,正是要让天神看到,今日的大汉,就是这样一派蓬勃生机、欢歌笑语。
当当数响,圜丘之上的舞者仰天而祝,欢快地转过了一个圈,像是连带着脚下的圆坛也一并轻盈旋转了起来。
恰在此时,又是一记“砰”的鼓响。
大吕之声猛地转为太簇。
歌舞的跳动丝毫不见停滞,却是自然而然地自云门舞,转为了咸池舞。
古书庄子中曾说,这咸池舞乐为黄帝所创,借此入道,不过事实如何,已不可考。
从观看之人的视角,云门与咸池的区别,便是从更显敬畏庄重的上天祝祷,变成了人间的歌舞。
从祭天,转为了祭地。
阳律第二调的乐音里,先前登临圆坛的六十四人脚步踢踏,落地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轻盈,而是转为脚踏实地的稳健齐奏,队伍中的众人也如流水一般,自圆台上旋转而下,却依然没有回到原本的八列八行,而是绕着圆坛的最底层,包围成了一圈。
倘若在这圜丘圆坛之上点着一簇火把的话,他们的歌舞便像极了刚刚丰收的人群,围绕着篝火欢庆起跳。
那些平日里听不懂黄钟大吕这厚重祭祀之音的百姓,现在也好像能从这些舞者的动作里,看出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就是丰收啊!是他们脚下这片关中土地的丰收!转换在了一提脚,一抬足,一举手转圈的欢歌之中。
也表现在了……
“呜——”号角自南面而起,从麦田之中传来。
昂扬上起的号角里,一声军人的呼和清晰可闻。
“喝!”
“快!快看那里!”
圜丘祭坛上的歌舞,与皇室的礼乐奏鸣队伍,在方才已依靠着其声其色,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以至于直到此时,他们才注意到,早有一行队伍,同样自扇形展开,已在祭坛的南面站定。
按说,以祭坛周遭北高南低的地势,他们的出现本应该显得更加明显一些。
但不仅仅是歌舞分去了众人的目光,长成的麦秆也稍稍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可现在,在他们的面前,麦秆倒伏了下去,让他们更为清楚地展现在了人前。
不是这起码过百的士卒蛮横地从麦田间踩踏了过去,而是他们手中的长柄掠子就在那一声整齐的呼喝里动了起来,掠子上的钐刀割断了成熟的麦秆,竹笼装住了这丰收的产物,完成了第一下自左向右的收割。
同样着玄赤之色的少年咬紧了牙关,像是此前半月间规训士卒时所做的那样,举起了手中的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喝!”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传到位处祭坛以北的天子观台,难免有前后之分,还有土地的回音晚一步扑到刘彻的耳中,但在他的视线中,士卒的行动却是极其统一的。
他们向前迈出的脚步,有着严格的规定,他们挥舞掠子的高度、方位以及速度,也有着严格的规定。负责主持的年轻将领好像天然就比别人更长于指挥之道,让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看起来已有了非比寻常的默契。
落到那一众朝臣的眼里,便成了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