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8)

2026-04-28

  看起来,他穿越过来的身份可能也有点问题。

  刘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下的这双手,哪怕是放在现代,都能称得上是一句保养得宜,更何况是放在大多数人都需要劳作的古代。

  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属于贵胄的手。

  这背后有没有麻烦,还真不好说。

  而他用刘邦显灵作为借口,固然躲过了第一波刀兵,仔细想来依然问题良多!

  姑且不说,有没有其他人可以识破他的身份,就只说眼前的刘彻好了。

  他没能拦住这一巴掌,是微服出巡的意料之外,但控制住当下的局面,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那么,到底是一个不可控的祖宗活着好,还是继续长眠于地下更好呢?

  如果好处足够的话,或许是前者,但如果有其他意外的话,也不是不能做个不孝之人。

  现在他没当场发作,不过是因为在这鬼神异状面前,刘彻无法确定,他杀了一个附身的媒介,会不会反而让太祖皇帝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和他真正为敌罢了!

  但能保住多久的性命,终究是个未知数。

  一想到这里,刘稷便觉心口攒着一团寒意。

  也就是此刻夏季的热风迎面吹来,以热力瓦解了寒颤,这才勉强稳住了,让他还能故作泰然地理顺了呼吸。

  咦,等等……夏天?

  元朔元年的夏天?

  刘稷顺势抬眼,望向了头顶日光斑驳的高树,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

  眼前所见,确然是夏日才有的茂盛青绿。

  那这个时间……它有门道!

  刘稷飞快地在心中掰着手指算。

  众所周知,汉初遵循秦历,以十月为一年的岁首。也就是说,元朔元年的十月在前,三月四月五月在后。

  若是已到元朔元年夏日,这一年就已经快过完了。

  而大概是因为六次开局都在这一年,他对元朔元年前后的事件记得清楚,也并不仅仅是先前用于数落刘彻的那些,还有稍稍往后一点的。

  那么此刻,有一件事,已可以摆到台面上来说。

  “磨磨蹭蹭的,就你事多。”刘稷斜睨了刘彻一眼,仿佛意有所指。

  刘彻刚欲对眼前这句爹味十足的指摘发作,便忽然听到了对方紧随其后的另一句话,“擦手擦碗都这样,你那推恩令打算怎么说?”

  “……”刘彻蓦然一怔,一句话噎在了喉咙口。

  却见刘稷已比他还快一步地对着一旁的侍从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屏退众人,让出一段谈话的距离。

  但直到刘彻给出了指示,他们才支使着酒庐之中的一众人等后撤出了谈话的范围,留下数名沉默冷肃的侍从,依然留守在刘彻数步之外。

  刘稷反正也没打算趁机刺杀刘彻,对此安排,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刘彻见他没有挪窝的意思,终于与他一样,在这酒庐之前席地而坐,坐在了刘稷的面前。

  可他仍是沉默了片刻,这才问道:“话中何意?”

  刘稷一拍大腿:“不知道怎么称呼你祖宗就直说,少在这里言简意赅。”

  刘彻头疼得要死,但依然没打算顺着刘稷的话,把一句“曾祖父”的称呼落实。“我说推恩令。”

  他怎么会忽然提到推恩令!

  这对刘彻来说,才是大问题。

  刘稷脊背紧绷,面上的神色却不知要比刘彻轻快多少:“我在地下瞧见了,主父偃那小子给你的提议,要你效仿启儿分齐国为六份,分淮南国为三份一样,去分那天下诸侯的地盘,怎么还不见你行动?”

  推恩推恩,事如其名。

  便是由中央下旨,推恩于各地的诸侯国,让他们往后不必遵从由嫡长子继承封国的规矩,可以将自己的这份基业掰给这个儿子一点,掰给那个儿子一点,让子孙都有家产可依。

  对于并无反心的诸侯来说,这当然是天子馈赠的莫大恩典。

  谁家还没个把被父辈偏爱的小儿子?

  但按照大汉的律法,他们注定与继承权无缘,现在可好了,他们也能领到一县之地作为食邑,以确保将来父亲过世后,不至流落他处,无力谋生。

  又因仅有侯爵才能拥有食邑,这一分,就得由天子册封爵位,更有了施恩于人的意思。

  不过,此举真正的目的,却不是要和各地诸侯闲话家常、细数宗亲血脉,而是要削弱诸侯国的力量,以免地方反叛,又能形成当年七国之乱的阵仗。

  在刘彻看来,这份谏言来得恰是时候。

  如今的大汉天下,已与高皇帝刚刚定鼎中原之时大不相同,也不似他父亲在位时,如吴、楚诸国还各自强盛,能集结诸多兵力讨伐中央,正是将诸侯继续分而化之,以达成“大一统”目标的最好时候。

  若是不被其他杂务牵绊住手脚的话,他将会在明年下达施行推恩令的诏书,让这些诸侯先为家务事忙碌一通。

  但推恩令固然不是一道不能宣之于口的诏令,却仅存于他与主父偃的君臣书信往来当中,并未摆到台面上!起码要到明年,才能为天下人所知。

  另一位知情人主父偃落魄多年,到他这里才得到了重用,必然珍重这个机会,不会轻易将他的上书谏言对外传达。

  现在……现在竟先从刘稷的口中说了出来。

  “河间献王第三子”必然不知此事,但已先魂归九天的高皇帝刘邦能放眼天下,却可以知道!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忽觉庆幸自己并未当即抽剑砍人,而是给彼此留了个缓冲的时间。

  哪怕他仍未对眼前人的身份做个定论,心中的天平也多少挪回来了一些。

  他想了想,答道:“本就是将欲实施之事,选个吉日推行更好,不必急于一时。”

  “也对,不必急于一时。”刘稷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父亲就是做得太急了,原本大可以顺着先前的大势继续瓜分诸侯国,非要把削藩弄得声势浩大,直接把人逼反了。他这平乱如何我懒得评价,但这一分为六的齐国里,总算还有两国站在朝廷这边,拖住了叛军兵力,好赖是证明了瓜分之策大有好处。”

  这话刘彻没法随便接。

  别看“外人”都已被他屏退看管在了后方,但妄议父辈,终究容易落人口实,也就是刘稷没有当世之人的约束,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刘彻想了想,问道:“昔年贾谊曾上书孝文皇帝,提到一句话,叫做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看来您是支持这句话的?”

  刘稷盯着他有一会儿,反问道:“这与白马之盟,有违背吗?”

  国以永存,施及苗裔,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但君王寡恩才是常态,这朝臣的苗裔所得好处多少,诸侯称王的地盘多少,可没有定数吧?

  “是,并无违背!”刘彻答话间神情轻松了几分,像是意识到,面前之人虽打着是他祖宗的旗号,但终究曾是个利益为先的皇帝,更不是个老糊涂。

  那谈起事来,便容易得多了。

  他抬起了手中的酒碗,轻抿了一口,果然如刘稷先前所说,自眉眼间露出了一抹嫌弃之色,像是就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水酒。碍于有人在前,这才压了压眉心,把这褶子平复了下来。

  这一番润喉,倒是让他的语气平顺了不少:“所以您选这个身份,也是为此而来?”

  要这么说的话,还真说得通了。

  河间献王长子,已继承了河间王的位置,而他的兄弟自然只能离开河间,在外谋生。但若是河间献王第三子,暂时变成了大汉开国皇帝寄宿的躯壳,难道朝廷不该对他予以优待吗?

  若是推恩令未有成效,便先招致了有组织的反对,河间献王第三子,便能由先祖出来立个典型了。

  哪怕刘彻自己觉得,现在已是动手的好时候,但任何一个举措,只要还没真正落实下去,就总要顾虑意外的发生。

  此等壮举,是为了大汉的皇权集中、长治久安,是前有济北淮南王作乱、后有七国谋逆的必由之举,倒也难怪刘邦“坐不住”了!

  那这个身份,也就不是对他刘彻不利,而恰恰相反,是来帮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