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84)

2026-04-28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争执。

  去岁李广作战失利,不仅自己被匈奴俘虏、侥幸脱逃,还令士卒损失惨重,直接被陛下贬为庶人,回乡隐居。

  但李广这样的人,就算被贬为平民了,也是闲不住的,常与颍阴侯的孙子在蓝田屏山之中狩猎。

  有一次狩猎而归,又在乡间饮酒,途经霸陵亭时已是半夜。

  他这位霸陵亭的卫官赶巧也喝了点酒,在劝阻李广不能夜行过路时说了句难听的话,大意便是“现在任职的将军也不能夜过此地,更何况是你这位故将军”。

  李广气恼得要命,却因律令所限,只能在亭下过夜。

  他当日酒醒之后,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要紧的,反正律法在先,李广也不好因为这口舌之争拿他怎么样。

  谁知道,近来李广重新被启用,任职右北平都尉,不再是早先因战败被贬的庶民,而他除了带领几名亲卫先行赶赴右北平,便是向陛下申请,一纸调令,将霸陵尉也一并调到了他的麾下。

  李广若是韩安国这般心胸宽广之人,他也就不那么发愁了。

  偏偏他看得很清楚,韩将军能把当年奚落于他的人,当泡尿随便放了,李广却没那么好应付。

  他把人调来右北平,必定是抱着公报私仇的想法。

  若不是家中尚有妻小,这霸陵尉在前来右北平的路上,就想逃走算了,何必依照着任职的期限前来报道。

  来到此地后他更是无比确定,自己对李广的猜测并没有错。

  李广偶有两次与他在半道遇上,对他投来的都是森冷中带有杀气的目光。

  他并没有直接遭难,估计是因为,当下正值韩安国与李广交接守备安排之时,李广也还未立战功,不好多生事端。听说他在前来右北平的路上,也做了件让陛下不大满意的差事,更不能擅加行动……

  但倘若匈奴当真如朝廷所估计的那样前来犯边,以李广的本事,或许真能在右北平打一场痛快的防守反击,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必然不会介意,在这捷报当中,还夹着什么小人物的死讯!

  许是北地的寒风吹得太冷,边卒打了个哆嗦。

  忽听一旁同在守夜的人问道:“你是从关中来的,比我们知道长安的情况,那你知不知道,那位即将抵达右北平的方相氏,是什么来头?早两年间,也有冬至驱鬼的大傩仪式,但还从来没有把其列入军礼的说法啊?”

  “……啊?”他愣愣地抬起了头。

  “你不是吧,平时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现在巡夜还不认真听我说话……”同伴很是不理解他的反应,但还是耐着性子又说了一次,“听上面说这方相氏不仅仅是大傩主祭,还是一位朝廷派来督军的贵人,你是从关中来的,知不知道那到底是哪一位?”

  他摇了摇头。

  他从关中起行,前来右北平赴任的时候,刘稷还没弄出那方相氏的马甲,也没弄出天罚这样的东西呢?只靠着同僚说的这三两句话,他也不可能猜出更多了。“关中……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那就奇了怪了,哪位贵人这么无聊。这戍边之事,又不是驱邪……”

  说话之人没看到,曾为霸陵尉的士卒眼睛里,忽然冒起了一缕希冀。

  同伴后面说的话,也一个字都无法传入他的耳朵里。

  是!从戍边来说,搞什么大傩驱邪,确实是无聊,而且将希望寄托在鬼神之事上,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对他来说,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贵人”两个字。

  韩安国韩将军正要与李广配合,不会理会他的求救,但这位贵人却未必!

  他想活,想要活着,那……

  哪怕是逃,逃到那位贵人面前。

  他也要试试争取这一线生机!

  ————————!!————————

  刘稷:啊啊啊啊啊我说韩安国死灰复燃那个事情少了点脾气,不是说李广做得对啊!!!!!

  (*)广常夜游田间,饮,还,霸陵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几何,匈奴入辽西,召拜广右北平太守。广请尉俱至军所,而斩之。——荀悦《前汉纪》

  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司马迁《史记》

  这两个区别在【霸陵尉醉】,醉不醉的姑且不管,这段【不得夜行】的喝止看起来是没做错的。

 

 

第45章

  说这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说这是他疯了也罢,若是都到了难以活命的地步,谁还会在乎那么多东西。

  何况,他好歹曾做过亭尉,不是混沌度日、只知听令的小卒,对这方相氏北巡之说,还有些额外的想法。

  他不知道在长安发生了些什么,但毋庸置疑的是,寻常大巫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地位。

  而且,陛下虽然是有那么一点信奉神仙之道,但从历年边境战事所见,陛下可没觉得行军打仗也能依靠于巫术,没觉得驱邪也能驱走犯边的匈奴人。

  对信仰草原天神的匈奴人来说,能与神鬼沟通的方相氏地位卓然,简直再好理解也没有了。

  可对汉人,尤其是对戍守边地的士卒来说,这其实是个没有多大用处的名号。

  这样一来,这位方相氏的身份,就有些可疑了。

  那更像是为了避免匈奴人通过关市向右北平送入暗探,获知了汉军动向,于是换了一个他们不能理解透彻的方式,将“方相氏”送来了此地!

  比起陛下昏了头,他也更愿意相信,这其实是一位假借方相氏之名北上的将领。

  还极有可能是一位,比李广地位更高的将领!

  ……

  前霸陵尉烘烤着手,迟来一步地感觉到了些火堆的温度。

  而后续到来的消息,也似乎是在应证着他的判断。

  从渔阳到右北平数处关城中戍守的士卒,陆续得到了消息。

  各处关隘提前预留出了安置北巡队伍的落脚处,配以食水衣物。

  他扛着装有衣物的箱子,按捺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向着督办差事的校尉打听:“若我未记错的话,方相氏行傩,需有一百二十名侲僮随行,怎么送来的衣物都是成人的?还是说,这侲僮要在郡内重新擢选?”

  “谁告诉你非得要用侲僮的?”校尉忙得团团转,没空和他多说,只简略道:“有专人先行来报,此番方相氏出巡,不以僮仆随行,而是用郎卫替代了侲僮的位置……说来也是奇了,方相氏持的兵戈都换成了陛下的亲赐宝剑……”

  那校尉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后半句说成了自言自语。

  但对一心求生的前霸陵尉来说,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也猛地在他头脑中炸了开来。

  对上了!跟他的猜测全对上了!

  匈奴人或许会因对汉家文化不甚了解,看不透这当中的道理,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这补充上来的几句话,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有这样一位贵人先至边境,只要对方不是和李广交情极好,他的小命或许真的有救了。

  李将军可不是什么人缘绝佳之人。

  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思量,要如何到对方面前求救。

  他如今难说算不算命在旦夕,但当做灾祸将至来考虑,总是没错的。

  若是等到贵人抵达此地,再扑上前去求救,恐怕为时已晚。李广也大可以说,他就是看中了霸陵尉恪尽职守的态度,才将他调来此地的,至于近日间便已明里暗里的打压磋磨,只是在进一步验证他的心性而已。以他在军中的话语权,恐怕根本不会让他有机会,把这控诉完整地说出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