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韩将军!韩将军!”
“听韩将军的话。”
“……”
营中呼声一片,借着韩安国的这句承诺,士气越发昌盛。
刘稷在脚步匆匆上下城墙之时,与那先前交谈的士卒打了个短暂的照面,就见他涨红了脸色,卖力地扛着重物而行。
一道道士卒的身影又很快挡住了他。
刘稷也下意识地更加加快了脚步。
但身在此地,让人沉浸其中,沸腾着投身战事的,也不仅仅是一句主将的承诺。
匈奴!
敌人是匈奴。
刘稷直面那些披发左衽的草莽覆压而来的景象时,才终于意识到,匈奴破关、屠城掠财,并不是一件距离他太遥远的事情。而是一旦眼前的关城告破,就一定会发生在他头上的惨事。
在这座右北平最北面的要塞以南,还有诸多如无终县民一般长年耕作的寻常百姓。
为免他们沦亡于血腥的铁蹄之下,此地退不得,半步也退不得!
“当心……”
刘稷在听到这句提醒之时,就已灵活地往地上一蹲,躲到了城墙之下,没让那支飞上城头的流矢浪费掉一次他的防护罩次数。
但匈奴先行杀至近处的悍兵,已用这一支流矢证明了,汉军将他们纳入射程之中的同时,也到了他们能够防守反击的时候。
关城之中的抛石机面对成型的攻城阵仗或许好用,面对这等饿狼扑食一般的撕咬,却似乎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刘稷眼皮一跳,便已见城关的一角,一批士卒为躲开流矢的同时,一批匈奴精锐已配合着推进,向着关城之上抛来了飞爪。
虽然这种太过简易的攀援装置,对汉军来说极易破坏,转眼间就自城头断裂开来,但这种接触,依然让来袭的匈奴兵马中响起了一阵叫好之声,也让己方城头的士气为之一滞。
谁也无法否认,面对这等屡次犯境的对手,就算这一次,他们打的是并不那么擅长的攻城战,也依然让人压力不小。
不仅如此,东边一二里处,也忽然烧起了一阵烟雾。
火烧了起来。
不是汉军用于示警的狼烟,而是匈奴举起火把,投向了边城之下的荒草,掀起了又一处进攻的行动。
“慌什么!”刘稷一见城头嗡嗡错杂之声,不管后方压阵的韩安国预备如何说,自己已一句厉喝出口,“李将军带着骑兵,就为了查漏补缺,拦住这样的敌人,难道他看不见那里,还用你们担心吗?”
“匈奴犯境,无外乎就是欺软怕硬,啃下防守薄弱的地方。可我们弱吗?兵来将挡,火来土埋,不过如此!”
他目光一闪,在吾丘寿王震惊的目光中,蓦然扑向了城头的一角,赶在众人没看到箭矢急停之时,便已一把抓住了那支停滞的箭矢,随后一个翻身滚在了地上。
仿佛是匈奴兵马的凶悍还击里,也藏着力有不逮的箭矢,早已在抵达城墙时便已到了强弩之末,竟能被人以力相接。
不过如此!
刘稷刚欲起身,便觉自己的臂膀被人一扶。他抬头,就对上了一张此前见过的脸。
刘稷努力地让自己身处战场的紧张,腿脚发软的局促,和见到城下尸首的作呕,都在这一托一扶中,不要向外暴露出分毫。
好在,对方不仅知道他这太祖的身份,也因那份救命之恩,对他根本不敢直视,并未发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惶恐。
只听到了一句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们有城关为屏,打回去!”
打回去!
他这接箭的办法确实没法让人模仿,在草原上和匈奴人比试骑射也没那么明智,但起码现在,在匈奴人有办法破坏城墙城门之前,他们的士气越盛,敌军就拿他们越是难办。
狄明本为关中亭尉,根本不必在这样的边地战事中拼死以战。既得到了刘稷的承诺,有了回去的机会,更是如此。
但他几乎是在下一刻,便已抢过了空余的弓箭,眯着眼睛,向着越过壕沟的一名匈奴兵马,射出了一箭。
箭未射中那匈奴士卒,却巧之又巧地击中了他所骑乘的战马。
战马一个踉跄,翻跌了出去。
另外的飞矢正中这减速下来的目标。
城头上欢呼骤起。
狄明牙关微颤。
他在这些右北平守军的心中,一向是个有些沉默又拘束的样子,仿佛时刻都在防备着什么,但现在,有一个声音,从他有些嘶哑的喉咙里发了出来,响应着刘稷的声音。
“打……打回去!”
这也是李广策马驰援之际,向着同行的士卒喊出来的话。
他自己更是一马当先,直扑那试图自这距离主战场数里处越过关隘的兵卒,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坚硬的脖颈骨骼,和手中长刀之间的撞击,带来了一阵虎口发麻。
李广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他自去年被贬官为庶人后,保持身手也就只能靠着打猎,重回战场后的举刀杀人,到现在才是第一次。
可同行的士卒并未看出他的短暂不适,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了两支箭,捻着箭尾搭上了弓弦。
不见他有什么将箭矢对准猎物的动作,两支羽箭就已没入了两名匈奴士卒的胸膛,足见得拉开这把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这飞射而出的箭矢,又有着怎样精妙的准头。
骑兵蜂拥而上,与匈奴偏师交战在了火光之中。
李广目光冷硬如铁,一边指挥着士卒填补缺口,一边也凭借着多年征战的经验,听着远处的动静。
他一刀断首,两箭杀人,以异常强横的姿态,打断了敌方分兵破关的计划。
但匈奴此次的来袭太有组织了,甚至两次用出了声东击西的好戏,这就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年那位投效匈奴单于为军师的汉人宦者,到底给他们带去了多少中原的智慧。
匈奴人早前进攻边境,出于动兵的习惯,并没有将其派上用场,但并不意味着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会用。
可惜此地相距那处战场确实有那么一段距离,让李广有心侧耳倾听,听到的也是一些朦胧的回声。
他隐约能听到些闷雷一般的响动,却不知那到底是我方的投石落在了关城之外,滚动着迫使匈奴骑兵让路,还是,匈奴那边也仿效汉军,临时在城墙之下搭建了攻城的抛石车,将重物砸向了城墙,作为匈奴骑兵步卒的掩护。
这种可能性,让他狠狠地又抽出了手中的长刀,向着犹未撤离的匈奴兵马劈砍了过去。
用心打磨至锋利的刀身,顿时又覆上了一层血色。
温热的鲜血,泼洒在火中化霜的枯草上。
也……
泼洒在斑驳的边城之上。
但匈奴的攻城精锐倒下去,还有意图破关的其他人填补上来。
汉军倒在了城头,马上也有人拖走了他的尸体,顶上了位置。
刘稷觉得,自己也着实是有点上头了。
要不然,他一个刚来此地时还考虑过撤离的人,为何现在忍着手心的剐蹭,也要协助着将滚石搬运到抛石机的面前,又为何要在匈奴兵马暂时撤去的时候,跟着去重新削尖木刺绑拒马去了。
等到这一通忙碌至眼皮沉重,仿佛肾上腺素终于慢慢退去时,都已至夜色深深了。
刘稷甚至来不及休息。
他避开了依然人声未歇的营中要道,绕至韩安国的营帐中,走了进去。
一进营帐,就见李广一身血气地坐在那里,手边还拄着一把砍翻了刃的长刀。
“……还有备用的好刀吗?”
李广愣了一下,点头应了个“有”字,似是没想到刘稷当先开口的,会是这样的一句。
刘稷没在意李广那有些古怪的眼神,落座在了他的对面,半阖着眼,揉了揉额角。
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可对于他这在游戏之外第一次亲历战场的人来说,闭上眼睛,就有一张张染血倒下的狰狞面容跳到了他的眼前,诉说着濒死之时的挣扎,又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说说当下的情况。”
韩安国连忙收起了脸上的疲态,答道:“李将军痛击匈奴侧路,应当已让匈奴将领知道,他们之前的判断有误,但是从他们傍晚撤兵和今夜扎营的表现来看,他们没有撤兵的意思,并且还在试图向我们表示,他们仍是兵马强壮,今日未能得手,也要继续打下去。何况今日……他们也不算全无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