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又回到了工作上,公安的线人跟研二捧杯说。
“干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其实是“卧底实在是太成功了吧”。
“哎,是吗?”
萩原研二还是做出“这都没什么”的苦恼的姿态,旁人这样,反倒会让人有种“他真的好装”的不愉快感,放在他的身上,就觉得此人十分的可爱了。
这正是他独有的魅力。
“这种位置,一般都是家臣干的吧?”
不是公安也看大河剧,虽然他们在与一般企业截然不同的公务员体系,却对日本企业的老一套非常熟悉呢。
天皇早就从神变成了人,但古老的家臣体系仍流淌在日本国民企业的血液中,终身制是如此,一家三口供职同一企业也是。
并没有在企业干过的公安感叹说:“所以说,你很值得信赖啊,但凡有一点的怀疑,都不会去那么重要的岗位吧。”
“有这样的能力,果然做什么都会成功啊。”
萩原研二笑着说:“嘛,太谬赞了,我会害羞的。”
信赖吗……
*
二十二点。
“呼……”
享受了热腾腾的洗浴,微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研二换上居家硬挺的睡衣,却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样子,坐到书桌前。
他用的是笔记本电脑。
公安似乎有盛产打工皇帝的传统,安安心心只深潜是不可能的,该说是能者多劳吗?拥有卓绝推理能力与洞察力的萩原研二不可能被放过,他是公安距离抓获琴酒最近的人,一些离奇的案件,即便他不在场,在听了现场描述后,也能提出新颖的思路,推动许久未变的僵局。
这样一个人才,又精通人际关系等庶务,公安是不可能放过的,倘若有一天组织被连根拔起,他官位连跳三级直接当管理官以上都不是没有可能,于是在基层的时候,就要可劲儿地用,也能积累功勋嘛。
这些比较杂而琐碎的工作,都存在硬盘里,网路流通的信息不安全,需要他处理的,都由线人将硬盘带给他,等过一阵子再交换回去,大体如此。
也是性格使然,虽同时打两份工,他却不会像降谷零一样,成为每天睡三个小时的打工战神,一般情况下,研二会在凌晨一点前入睡,确保六个半小时以上的睡眠呢。
这不是说他没有降谷零敬业,只是他习惯对自己好一点。
神经紧绷到极限前,要踩下刹车才行啊。
萩原研二一边揩半干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盯屏幕,瞧他略有些涣散的眼神,似没把密密麻麻的文字印进心里,事实嘛,也大差不差就是了。
他今天是有些意志涣散,不知为何,居酒屋里线人闲来无事的感慨,伴随生啤酒气泡炸裂的声音,总蓦地闯入他的脑海,却想驱逐,声音却越鲜明了。
‘信赖啊……’
研二终意识到,今儿实在不是个干活的好时候,他放过自己,高大的身躯肆意压在被亚克力支架勉强撑起的弹性的椅背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支呀”的呻吟。
线人说错了,大错特错,公安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就乌丸集团的工作上,社长对他的信任,天生就是零才对。
因为他是卧底啊。
叶藏知道,他是一定会泄漏公司的秘密。
‘在任命自己作人事副部长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刚冒出这气泡般的念头,萩原研二又觉得自己很蠢,不是因为猜不到叶藏的想法,而是太猜得到了。
‘他恐怕只怀揣着愧疚心,什么都没想。’
萩原研二悠悠地思考下去。
‘阿叶就是这样的人,不坚定,优柔寡断,心软得很,无论做什么都不彻底,他一定都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是要组织,还是要正义?不,他的格局没那么大,与其说是正义,不如说是站哪方。
虽然痛恨、恐惧组织的罪恶,但因有生养自己的长辈,无法割舍。
想要走到光明的一方,跟当警察的情人在一起,又留恋琴酒。
结果就是,默许身为卧底的他加入乌丸集团,在组织里给降谷零打掩护,分明知道琴酒罪大恶极,又保护着他在日本行走,说着想远离组织的罪恶,最后成了明面的代言人。
真是不上不下、混乱而不得体的模样!
‘我自己呢?’
不知为何,这一缕遐思,最终又缠绕到了萩原研二的身上,比起想叶藏时柔软的心音,因是在狠狠地鞭挞自己,连声音都变得冷酷了。
‘我不是跟阿叶一样吗?’
自欺欺人、自以为是。
早就知道他跟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罪恶,不仅没有切断联系,还发展成了更加扭曲与背德的关系。
‘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他想到了自己最近的异常,冒险的尾随、巷子里的羞辱、恒长的愤怒。
其实是因为,那些想要回避的、掩埋在心底深处的罪恶,再也没有办法隐藏了。
直接看到了叶藏犯罪的那一面,或许,我是在恼怒他的主动承认,让我连欺骗自己的余地都没有。
萩原研二出神地想着。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如同破碎的镜子,哪怕重新拼接也有挥之不去的裂痕,他看到了黑色的叶藏,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当做没看见是不可能的,让他直接把叶藏给抓了,切断所有的情愫也做不到。
只能监管。
盯着他,尽可能地让他减少犯罪。
这是萩原研二的第一反应,也是他深思熟虑后找到的唯一能做的事。
不过,起码在晚上的时候,他还是能回忆起叶藏惊恐的表情。
他就像一只,惊弓之鸟。
说实话,萩原研二本能不喜欢叶藏如此恐惧的表情。
于是,当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沐浴着月光,一切情绪都平稳下来的时候,还是能想道:
‘还是对他好点吧。’
‘如果阿叶怕了,就会逃走不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想着:
‘不行啊,说好了要盯着他,让他不再犯罪的。’
‘所以,不能让阿叶逃跑呢。’
‘明天对他笑一笑吧,研二酱。’
*
翌日。
现实永远比想象得更糟。
来地下车库是为了调查宫野志保的事情。
萩原研二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又反复看宫野志保遇袭当天早上的视频,她先到了地下车库再上一楼大厅。
他想跟着宫野志保下车后的路线,模拟上楼一次。
却不曾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一辆从未见到过的车,停在了非外部来客的楼层。
萩原研二眯起眼睛,本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的记忆力其实非常的好,尤其是对车,小时候家里是开修车厂的,让他从小就培养起了对车的兴趣与爱,如果是记人脸只能记住百分之八十,对于车就是百分之百。
以及,乌丸集团的管理严明,外部车辆是不可能停在地下三层的。
‘刻意停在了不起眼的地方呢……’
本能感觉不对后,便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并没有做出小偷似的模样,而是刻意走后车镜的死角,不让人发现。
他注意到,车的四周都贴了防窥屏膜,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但萩原研二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人气”的东西。
走进后再躬身,他细致地打量着车,又用上了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很顺利地发现了脚印以及车门上的指纹。
地下层今日防水出现了问题,亟待检修,如果走b口的直达电梯,才会在汇聚水流的潭上踩一脚。
以及,鞋脚印的底纹与尺码?
萩原研二眯起眼睛打量,又突兀地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男鬼味儿。
夜深人静的时候告诉自己要对叶藏好点,但他最近又确确实实情绪不稳定,所以到白天,昨天才做好的思想建设就变卦了。
他开始打量这车,用从小积累的专业基础盘算出开门的方法,在如同土匪一样强行开门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欢乐颂》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