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站在江畔,表情如调色盘般变幻着。
半晌,他自语道:“那家伙惯会心软的,发火也就是一时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个意外,事到如今,灭口以绝后患才是最好的选择……我没错……我没错!”
陈皮甩了甩鞋里的水,晃着身离开了。
······
沈淮出屋后就去找了春四一家。
已经快变成半个谍战小组的一家子没有出海打渔,而是安静地泊在一个角落,背着沈淮给他们的资料。
沈淮自是没让他们打白工的,也按需给了银两。
春四正在跟妈妈一起做饭,一见到他,眼睛就亮起来了:“沈先生!”
不过这次她没有主动邀请沈淮一起用餐,这段时间熟悉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沈先生对外饮食极为谨慎,从不轻易入口。
沈淮跟他们一家打了招呼,问春申:“今天有收到什么通讯吗?”
春申点点头,慢吞吞道:“计划,照常。”
他走过去,手紧紧攥着沈淮的衣袖,生怕他跑掉似的。
沈淮心底叹了声气,嘴上道:“那就好。”
“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春四问,“关于江上的都可以交给我们。”
沈淮沉吟,跟春四爹道:“劳烦你今天奔走一下,跟附近的渔民说,入夜到破晓这段时间,不要出船,将船系好,人最好能进城。”
春四爹有些紧张,连忙问:“是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噻?”
“倒也不是。”沈淮摇摇头,委婉道,“只是出于保险,晚上可能有些风浪。”
与其说对面打过来,倒不如说,是他要打过去了。
“至于春四姑娘。”沈淮看向在一旁有些紧张的少女,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
“不出意外,傍晚解家商队就会进入长沙城,本来不想那么快去找他的,但事到如今,还是劳烦你跑一趟,尽快将这交给他。”
沈淮原本没打算那么快劳烦解九,但他的计划风险并不小,能多上一层保险,还是上一层好。
春四接过信封,立马贴身放好,郑重点头:“我会做好的。”
沈淮又嘱咐了几句细节,打算离开,就听春四犹豫道:“对了沈先生,昨天似乎又有水匪入境了,杀了好多人,您得小心些。”
又有水匪?
沈淮动作一顿:“什么时候?”
“就半夜三更,早上官府贴出布告来了,一船人就一个小娃娃活着。”春四道,“从布告上悬赏的来看,这次来的水匪人数很少,但实力都很强,杀人不眨眼!”
沈淮问系统:【这能检测到么?是蝴蝶效应还是本身就有?】
【原历史线里没有。】系统很快给出了回答。
沈淮心底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问春四:“布告你有揭吗?”
春四点点头,转身从船舱里取出一张米黄色的粗糙大纸。
这年头没什么太多刑侦手段,办案多靠民众检举,再依次排查,因此布告上写的很细,包括大致地点,死亡方式,死亡人数等,都有。
这一方面是办案需要,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警示,让民众远离。
沈淮看着布告上那一行行描述,表情愈发冰冷,到最后,寒凉甚至溢出了眉梢,冻得春四在旁坐立不安。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去处理。”
他把被扯出深刻皱褶的布告团起来,摘下春申塞进他姐姐的怀里,转身就走。
系统惴惴不安地道:【淮,这不会是……】
【还能是谁?】沈淮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道,【我真是应该把他腿打断!】
他现在特别想知道二月红是什么心情,收这种徒弟,怕是晚上睡觉都会坐起来,骂一句过去的自己吧?
不过还好,陈皮也不算是他徒弟,他也早知对方的本性,看到这布告时,更多揣的是“果然如此”的情绪。
沈淮很快就冷静下来,不再让这东西影响自己的心情。
他更好奇的是,在他暴力影响下的陈皮,已经鲜少对普通人动手了,他怎么会无端袭击商船?
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这还是得先问个清楚,再决定他对陈皮的后续态度。
······
中午,在城门口蹲守了一早上的陈皮,活动了一下麻软的腿,遥遥望着码头不远处的房屋发呆。
换作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到沈鹤钊那,看看对方又整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食物了。
但是今天……
“靠。”陈皮低低骂了自己一句,“怂个蛋啊!”
先不说那人一直没进城,知不知道这回事还另说;哪怕就是知道了,以对方的性格,也顶多就是打一顿了事。
更何况,他一开始其实是想……
陈皮的嘴唇下撇,手攥紧了褂子的边缘,烦躁的情绪挥之不去。
谁知道那群家伙拿着水匪的免捐旗扯大旗啊!
杀都杀了,哪有停下来的道理?他从小就没听过这种道理!
努力安抚着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情绪,陈皮还是一步一顿地挪到了药馆门口。
今天中午没人,里面静悄悄的,他推门进去,喊道:“沈——”
话未说完,陈皮的声音便被堵在了喉咙里,映入眼帘的是沈鹤钊脊背挺直的身影。
青年站在堂前,穿着一袭浓深的黑衣,苍白的脸上一双黑眸冷冽,里面失了平日里有的温度,如雪山深处的冷池,目光所及之处,冻人得彻底。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陈皮,手中握着黑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皮首次有了头皮都悚然发麻的感觉。
许久,沈鹤钊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91章 杀人诛心
陈皮杵在门口,平时那张犀利的无差别攻击的嘴,此刻却怎么都张不开。
这是他头一次哑口无言。
黑瞎子的话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仿若杀人诛心的箴言。
他看着沈鹤钊那没有怒火也没有亲近的冷漠表情,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拘于一个小盒间,左右冲撞不出去,憋屈得令他想原地爆炸。
没等他开口,便听沈鹤钊道:“你不说我说,这个是你干的吧?”
一张揉皱的布告朝他丢了过来,陈皮伸手一接,不用看就知道上面是什么。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哑了:“那个死瞎子告诉你的?”
“哦,看样子黑瞎子也知道。”沈鹤钊平铺直叙道,在心底也记一笔。
陈皮:“……”
他抿了抿唇,从牙缝中蹦出字:“这次是我杀错了。”
他的语气也不由得烦躁起来,急促地道:“他们挂着水匪的旗子,我哪里知道那是搞诈的!”
“大晚上黑灯瞎火,他们偷摸的动作跟贼一样,之前你杀的那些水匪就不一定干净,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来找你报复的?”
沈鹤钊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他道:“那你什么时候察觉不对的?”
这个问题黑瞎子也问过,以陈皮的武力值和敏锐度,说不发现都不可能。
陈皮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一天,在跟人解释这些。
但他还是开口了。
“杀第一个的时候。”陈皮沉默片刻,道,“道上就没回头路能走,只要动手就是不死不休,我不可能由着他们可能暴露我的风险,放他们走。”
“全杀了?”
“漏了一个。”
“你打算怎么做?”
陈皮踟蹰片刻,没有选择撒谎,他的性子也不允许他低头。
“找机会杀了。”
话音落下,他听到沈鹤钊难掩的咳嗽声。
青年伸手掩住唇,猛地咳了几嗓子,袖口略微滑落,露出了较常人而言更显消瘦的腕骨。
陈皮下意识咬了咬后槽牙,心头一跳,这人别是被他气得急火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