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宛宁稍有一点点失望,他又问:“张太岳去吗?”
魏忠贤说:“去呀。”
周宛宁把手伸到床外,拍掉手上的碎屑,说:“那我明天要是能见着张先生,我就跟他单独说一声萧何的事。我之前答应了萧何要给他找个好老师,科举辅导这方面张先生就是最棒的。”
魏忠贤偷偷摸摸地帮周宛宁把食盒收好,又给周宛宁留了一小包山楂片,让他吃着溜溜缝。
周宛宁拍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突然想到:“对了,要不我给萧何写封信,让他明天做好去太岳家拜访的准备?这样是不是更有效率?”
魏忠贤就赶紧去给他点灯。
周宛宁穿上鞋,跑去找了一张比较漂亮的笺纸,蘸着没干的残墨给萧何写了一封短信。
把信折好之后,他递给魏忠贤:“你帮我送去文终堂吧。”
魏忠贤马上收下了。
周宛宁也没问魏忠贤究竟打算怎么送信,因为在相处这么长时间之后,周宛宁发现九千岁几乎无所不能。
要不人家能青史留名呢?
六月十五日。
周宛宁早早地折腾起来,打着瞌睡被束起头发戴上小金冠,穿上礼服,周围还有香炉一刻不停地给他熏着香。
吕雉早就盛装准备好了。但她今天和周宛宁不同坐一车,两个人都有各自单独的肩舆,由人力抬起。
肩舆走得极慢,周宛宁坐上去之后就开始犯困。
从皇宫到大相国寺的路早已经过顺天府的跸街,前有禁军和宦官宫女的旌旗仪仗,声势浩大。
皇家出行,百姓须回避。但大夏皇室对民众相对宽松,并不要求皇家出行时百姓下跪,只需要回避或俯首。
因此,路边能站人的地方都挨挨挤挤地站着好奇的百姓,夹道观看,想要一睹以贵妃仪仗出行的宠妃风采,再看看真龙皇子究竟长什么样。
周宛宁出了宫门之后就不敢打瞌睡了,因为他发现街边全是人!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比得上十一黄金周的景区了!
更恐怖的是,现在他就是景区的景观,周围街上的人都在把他当景在看!
就算要求百姓俯首回避,这一要求也没有办法严格执行。周宛宁感觉到四面八方全是好奇的视线,他都能听到“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哇,那是贵妃吗?她好漂亮!”
“不是贵妃,是德妃。不过也快啦,皇帝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她。”
“后头这是她儿子吗?”
“不愧是金枝玉叶啊,长得真白……”
快到大相国寺门口这条街的时候,周宛宁甚至在人群里看到两个熟人。
萧何和刘三站在人群里,刘三还是仰着脸露出阳光灿烂的傻笑,而萧何的笑就有一点点调侃的意味,和周宛宁四目相接后,萧何还眨了眨眼。
周宛宁本来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对着萧何也笑了一下,然后就看着萧何和刘三一起直勾勾地将目光放到了他后面的贵妃驾舆上。
周宛宁:啊,他们要看到我娘了……
周宛宁:等等!不好!!!
吕雉原本端端正正地坐在肩舆上,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特别熟练地把周围的目光和议论都当做空气。
但余光之中,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叫她移开目光,去注意到街边两个普通的小点。
只惊鸿一瞥,吕雉好像看到两个熟人。
那年沛县,吕家初初搬来,在那场命运般的乔迁宴上,她也见到了一模一样的这两个人。
一个叫着“刘季一万钱!”大摇大摆闯了进来,而另一个就带着一样苦命的笑容,说:“他这人就这样,总说大话。得罪了,得罪了……”
肩舆很快就将那两个人掠了过去,吕雉还有些恍惚,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是错觉吗?
大相国寺门口,主持、僧人和宗室官员早已齐整地列队迎接。
周宛宁被扶下肩舆,有点偷偷摸摸地去观察吕雉的表情。
但吕雉现在脸上没有任何异状,她很得体地按流程向前走去,在钟磬声与袅袅的线香中缓步向前。
大相国寺山门大开,中轴线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僧人,他们齐声诵经,宗室和官员们就跟在吕雉周宛宁身后一步步地走向大雄宝殿。
此后的仪式就相当无聊了。
周宛宁和吕雉一起坐在帷帐中听僧人诵经,每诵完一卷,吕雉身边的宫女就要去替她布施。
而吕雉只是起头,在她之后,其余宗室和官员也要跟着布施,但金额不能比她更高。
周宛宁抠着手想:这钱捐给寺庙也是肥了高僧的钱包,还不如去做慈善呢!
他又有些漫无目的地发散开,想:
大雄宝殿和野比大雄有没有什么关系?
机器猫也算是万能的,那供奉机器猫和供奉佛像有什么区别呢?
哦,不对,机器猫要吃铜锣烧,佛祖应该是不吃的……
不对,佛祖真的不吃铜锣烧吗?铜锣烧严格来说也是素的呀。
上辈子大家还给妈祖供奶茶呢,听说妈祖还挺喜欢!
过了一会儿,周宛宁就开始打瞌睡了。
因为有帷帐的遮挡,外面的人看不见周宛宁和吕雉。吕雉就轻轻把周宛宁往她身边搂,周宛宁扭扭身体,把脑袋往妈妈身上一搁,就开始安心地打瞌睡。
吕雉微微叹了口气,爱怜地把周宛宁碰歪的小金冠又扶扶正。
到了中午,法会终于告一段落。
吕雉提前把周宛宁戳醒,周宛宁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吕雉低声叫他赶紧精神精神,周宛宁就赶紧眨眨眼睛,用相对比较凉的手背去贴自己的脸。
好消息:大相国寺管饭!
更好的消息:大相国寺的素斋超级好吃!
周宛宁特别高兴,他和吕雉被引到单独设置的静室,僧人给他们端上素斋,周宛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餐盒,感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但事情好像有点不对。
静室里摆了三张桌案,摆了三份素斋。
周宛宁看了看空置的那张桌案,有些迟疑地问吕雉:“还有人要来吗?”
吕雉微微一笑:“是啊。”
周宛宁偷偷把手伸向筷子:“那我能不能……”
吕雉的笑容有点狰狞:“不能。”
周宛宁委屈地把手又缩了回来。
稍稍等了一炷香时间之后,一名僧人将一位长髯飘飘的青年引了进来。
青年站在门口,很入寺随俗地双手合十,对他们微微躬身一礼:“见过德妃娘娘,见过五殿下。”
周宛宁震撼地“腾”地就站了起来:
“张,张,张……”
死嘴,怎么又结巴了呃啊啊啊!
张居正抬起头,笑着说:“五殿下怎么还是这么紧张?这又不是在龙图阁。”
“还是说,五殿下还在讨厌臣?”
周宛宁:!!!
周宛宁手足无措:“没,没有,我讨厌张先生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
吕雉幽幽地转头盯住周宛宁:“你竟然还敢讨厌教你的先生?”
周宛宁:…………
不好!!!
周宛宁整个人蔫了下去,皱皱巴巴地说:“我不敢了……”
张居正来到那张空置的小几案边坐下,看起来依旧心情不错:“那日臣本就有错,五殿下生气是正常的。且五殿下当日的发言也有理有据,更没有迁怒旁人,已经超出这个年龄的孩子许多了。”
吕雉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她还是有些严厉地对周宛宁教育道:
“你忘了我教你的吗?有些话绝不应该当着别人的面说出口,尤其是这种对他人的喜恶!”
周宛宁垂头丧气:“我知道了……”
张居正看完这场家庭教育,又微笑着问吕雉:“娘娘召臣单独来此,应当不只是想让臣尝尝素斋吧?”
吕雉先伸出手示意:“张先生动筷吧,我们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