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略有点恼火:“这些人把诏狱当什么地方了?!”
这帮人要是闲的没事干,那就去修修黄河大堤!
牢头本身就不是多话的人,一路无言地将张居正送到嘉靖的牢门前,牢头就到嘉靖看不见的地方看候了。
张居正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位陛下。
听到来人的响动,嘉靖慢慢抬起头,眼神茫然。
他坐在床铺边缘,头发被简单地扎起,衣服还算干净,但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张居正轻轻叫他:“周尧斋。”
嘉靖的眼睛缓慢聚焦,当看清楚来人是张居正,嘉靖“哗啦”从床边站起,有些跌跌撞撞地拖着铁链来到门前。
“张……张居正……”
嘉靖现在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看到亲人来了也不为过。他特别委屈地抿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又不敢让它们真的流下来。
他这几个月吃到的苦比他两辈子都要多!
最近更是惨遭人格上的羞辱!
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是来问话的。周尧斋,前几日你供述监察御史林榷与你有来往,此事当真?”
嘉靖马上点头:“当真!”
张居正:“……那就是说,林榷真的摸了你的手?”
嘉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的。”
张居正继续盘问:“摸了哪只?”
嘉靖很屈辱地抬起右手。
张居正:“怎么摸的?是整个手掌盖上去摸?还是把你的手拉起来摸?又或者只是用手指头划了几下?”
嘉靖的脸都涨红了,他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张居正!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吗?!”
张居正脸色不改:“庶人周尧斋,我是臣,你已经不是了,这不是你该问我的话。”
嘉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气得浑身发抖,张口结舌。
张居正毫不动摇地继续问:“他是怎么摸的你?你还没有回答我。”
嘉靖猛地抓住铁栏杆,眼睛也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住张居正,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我没有被摸过!我没有!我是清白的,我的身子清清白白!明明是你们说——你们后党告诉我,只要这么供述,等赵——”
张居正蹙起眉头,出声打断:“不要东拉西扯!只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嘉靖心头的背叛感越来越浓烈,他愤怒地攥紧铁栏杆,骂:“张居正!我的清白都已经被你们毁了!你还到这儿来做什么,羞辱我吗?”
张居正瞥了一眼身侧,牢头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做出姿态表明他不会偷听。
见嘉靖已经濒临失去理智的边缘,张居正只能把话挑明了问:“是不是上次有人来找你做过许诺,说只要你供出林榷,就能保你性命?”
嘉靖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出来一块,他阴沉沉地点点头,不愿意再开口说话。
张居正已经基本猜出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他想起那个总在刑部如幽灵般出现的姓魏的太监,隐晦地皱了一下眉头。
这背后是吕雉的授意,还是那个太监自行其是?
但事情已成定局,张居正只能警告嘉靖:“既然有人给了你承诺,那最好永远守诺下去,不要翻供。”
嘉靖双眼中闪烁着屈辱和愤懑,张居正轻轻叹息一声,把语气放得稍稍软了一些:
“忍耐下去吧。等到山陵崩的那天,新君……”
嘉靖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知道!”
他没等张居正把话说完,转身回到他的小床边,背对着张居正又开始打坐。
张居正能理解嘉靖此时的心情,毕竟被上辈子的臣子审问确实让人不太能接受。
风水轮流转,嘉靖现在就是直接被转进臭水沟子里去了。
张居正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转身向外走去,肚子里已经开始打这一次提审口供的腹稿了。
“张大人,快些出去吧。有大人物要来亲审案犯,诏狱内的无关人等都要清出去了。”
刚向前几步,牢头就忽然出现在张居正面前,恭恭敬敬地伸手示意他离开。
张居正心念一动。
大人物?
可惜,直到张居正离开诏狱,他都没有看到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走出诏狱,张居正就缓缓向刑部行去。
他在脑中大致厘清了这几天关于“林榷卖沟子”的闹剧始末,迅速锁定了始作俑者:
魏忠,那个太监。
张居正其实心里一直隐隐有些怀疑,他总觉得魏忠不像是大夏的太监。他的行事作风隐隐有股大明司礼监味儿。
张居正总觉得他有一点像冯保。
万历尚未亲政那些年,张居正和当时的权宦冯保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再加上万历的生母李太后,他们支撑着大明这艘巨轮缓慢向前。
魏忠对于政事的处理实在有些太圆滑熟练了。就算他在后宫里浸泡得谙熟人性,但后宫和前朝的运作逻辑本质不同,他不可能刚到刑部就如此如鱼得水地将上下都打点通畅,这绝不是大夏内侍应该有的素养,也是不可能锻炼出来的。
张居正也不相信吕雉会特意去把周宛宁身边的太监训练成这样。因为他知道吕雉可能会任用太监,但不会倚重太监到这个地步。
魏忠会是谁呢?
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周宛宁身边,会对周宛宁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会是好,还是坏?
想到这里,张居正不免有点头痛。
教孩子难,教未来的皇帝更难!
点点滴滴都需要慎而又慎,不然可能就会落得整个天下倾颓的下场。
张居正叹息一声,决定有机会找魏忠谈谈。
传播谣言打击秦桧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但魏忠的自行其是才是让张居正警惕的地方。
这边的张居正准备提前几十年大战阉党,另一头,嘉靖迎来了他今天的第二个客人。
“——是你?”
来人在座椅上坐下,揭下兜帽,然后挥手叫护卫随侍全都离开。
嘉靖抬眼认出了对方,明明常识告诉他此刻应当行大礼,可他的自尊已经不能让他再狠狠丢一次人了。
凭什么呀!
他凭什么对赵佶这种人行礼啊?!
赵佶靠在椅背上,阴沉着脸也在打量嘉靖。
这两个人都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对方了,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是“瘦了许多”。
嘉靖绷着脸不开口,赵佶也没心思在诏狱这种地方多待。
等身边的人都退走,赵佶开门见山,直接问:“你是谁?”
嘉靖冷冷地说:“周尧斋。”
赵佶的嘴角轻微抽了抽,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朕是说你上辈子是谁!别假装听不懂,你分明认出来那块传国玉玺了。”
嘉靖抿着嘴,把脸别过去。
赵佶阴恻恻地威胁道:“你可别逼朕对你用刑。从你进诏狱之后,还没人对你用过什么刑罚吧?你现在已经是庶人了,朕可以把万般手段都用到你身上,还能让你脱光了衣服,行最屈辱的牵羊礼。”
嘉靖:???
不是,你个王八蛋,你自己受过的苦,现在让他来吃一遍?
他上辈子虽然二十年不上朝,还纵容严党贪污,但他到底没让倭寇打到京城来啊!
这不是羞辱人呢么!?
嘉靖几乎是要暴怒了,但想到领着朱棣前来看他的那名太监所说的话,嘉靖恨恨地把已经涌到喉咙口的那些骂人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演一场戏,没错,如果把这场戏演好了,皇后就能留他一命,过些年他就能出去了……
嘉靖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说:“没错!我来自于和你一样的地方,不过我来自你死后四百年的大明!”
赵佶神色一震。
果然!此人也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还知道他的身份!
赵佶问:“那你说,朕是谁?”
嘉靖大声道:“你就是那个被金人俘虏了去,只能靠着给金人卖沟子才能活下去的昏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