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秋陷入了非常困难的逻辑思考中。
见大唐父子终于和解,赵匡胤是最高兴的一个。有诸葛亮负责把所有人的秘密一视同仁地揭开,赵匡胤终于不用背负沉重的保密压力了!
于是他大着胆子走过去,先是伸手把李治从地上拎起来,然后用力拍拍这对父子的后背,欣慰道:“说开了就好啊!你俩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聊聊的呢?”
李治就眼泪汪汪地也扯住赵匡胤的袖子:“三叔,你真好!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三叔……”
李世民就马上也拽住赵匡胤的胳膊,说:“你三叔武功高强,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找你三叔锻炼身体!老三啊,以后雉奴也需要你多费心了,我现在就雉奴这一个孩子……”
赵匡胤被李氏父子同时抓着手,只能尴尬地连连点头:“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
这也太怪了,要是唐高宗管他叫叔,那武则天应该叫他什么?
刘彻毫不见外地从他们几个当中探出脑袋,笑眯眯地说:“这儿还有个四叔呢。”
李世民的脸很快就垮了下来:“……你确定要做雉奴的四叔?”
赵匡胤更是提醒:“做老二的四弟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啊!”
刘彻就缓慢地把头缩了回去:“啧,没意思。”
杜怀秋又问周宛宁:“为什么不吉利?”
周宛宁:“因为他们演的这出戏的剧本就是这么规定的,二哥饰演的那个角色的大哥和四弟都死了。”
杜怀秋恍然:“原来如此,他们是在选角色啊。”
周宛宁:嗯嗯,你这么认为就可以了。
诸葛亮抬起手,作为在场的身体年龄最大的人开始维持秩序:“好了好了,各位快入座吧。主人家都已经回来了,世子,请上座。”
杜怀秋来到主座坐下,同时吩咐下人开始传菜。
作为送别宴,大家刚才看热闹归看热闹,但也都纷纷向杜怀秋送出了真挚的祝福。
原本杜怀秋和皇子们是没有什么交往的,从小到大,杜怀秋的朋友也很少。但在认识了周宛宁之后,杜怀秋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认识了性格迥异的皇子们,认识了萧掌柜,认识了刘三,甚至还认识了仙人孔明。
一年前,杜怀秋恐怕都想不到自己可以真正前往北疆见识沙场残阳,也想不到他会在朋友们的簇拥下快乐又不舍地举起酒杯。
“诸位,其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很想像我爹一样能驰骋疆场,为大夏开疆拓土。今日,我终于可以真正做些事了,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我都愿意走下去!”
“各位今后留在京中,所要面对的是另一番形式的刀光剑影。我在此也祝福各位逢凶化吉,武运昌隆!”
杜怀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被呛得直咳嗽。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不过也有人叫好。赵匡胤就很欣赏:“好孩子,有志气!我也干了!”
诸葛亮忽然咳嗽一声,然后笑眯眯地看向周宛宁:“小宁,听说你特意为世子写了一首送别诗?”
在座众人“唰”地将目光集中到周宛宁身上,周宛宁的脸登时烧了起来。
李世民小酸了一下:“哎哟,小宁之前还不怎么会作诗呢,现在都可以给世子写啦?”
周宛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是不怎么会……孔明记错了,我后来没写诗,我换了一个形式……”
杜怀秋没有起哄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用一种很柔和的眼神望向周宛宁。虽然嘴巴紧紧抿着,却还是能看出难以掩藏的笑意。
周宛宁的耳朵全红了,他凑到杜怀秋身边,悄悄说:“等大家都走了,我留下来单独给你看。”
杜怀秋轻轻道:“好。”
赵匡胤耳朵尖,问:“有什么是我们大家都不能看的呀?”
周宛宁急了:“哥!”
诸葛亮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李世民也教育他:“人家小孩儿有自己的秘密,你别老是掺和。这样你会被弟弟讨厌!”
赵匡胤就悄悄缩回去了:“哦……”
周宛宁拿起筷子,他吃得有点心不在蔫。锦华楼的厨子手艺确实很不错,但想到以后恐怕很多年都再见不到杜怀秋,周宛宁就觉得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待到众人尽兴,纷纷辞别,周宛宁也如他承诺的那样留到了最后。
他们一起回到了杜怀秋的小院,小院里已经有不少收拾好的箱笼行李,其中有一箱被贴上了特别的封条,上面还弯扭地画了一只狗爪印。
“那是桃花平日里用的东西,有它最喜欢球球和小包,还有它的垫子,今天你就把桃花带回去吧。”
杜怀秋从屋里取来了他的琵琶,对周宛宁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周宛宁坐到廊檐下,桃花凑到他旁边,似乎是感觉到这位好朋友心情不好,桃花把脑袋搁到周宛宁的手掌心里头,肚皮朝天地翻过来,绒绒地去蹭他。
杜怀秋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忽然一拨弦——当啷!
当啷!当啷!当啷!!!
琵琶奏响,如千军万马之声急急扑面而来。周宛宁却是愣怔,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杜怀秋:
这是《十面埋伏》。
但在那段经典的开头之后,旋律就变了。虽然也有兵马肃杀,但和周宛宁所知道的《十面埋伏》渐渐有了区别。
周宛宁没有言语,他坐着静静听完,直到杜怀秋拨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才问:
“这是你为我编的曲吗?”
杜怀秋将琵琶横放到腿上,说:“是。先前听你讲过汉王霸王的故事,我这几个月就尝试作了一下曲。原本我还担心在走前编不完,好在还是让你听到了。”
周宛宁低头捏了捏桃花的爪子:“……没想到你还记得。”
杜怀秋很坦然地说:“你讲的话我都记得。”
周宛宁又不吱声了。
他埋头把桃花的四只爪子都捏了一遍,又摸了尾巴和肚皮,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说:
“我给你带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些东西,你要记得拿出来看。有两本书,一本是兵书,一本是医书,都是有用的……”
杜怀秋点头:“好。”
周宛宁又说:“里头还有一个塑像和一块牌位,你不要丢了。那是孔明的仙人同事,非常灵验,遇到什么难题你就拜一拜,仙人会保佑你的。”
杜怀秋问:“还有吗?”
周宛宁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只银色的口琴。
这是他问诸葛亮讨来的,诸葛亮从供品里头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样周宛宁会的乐器。
周宛宁用袖子擦擦口琴,有些紧张地凑到嘴边,吹出了一串旋律。
桃花趴在周宛宁的腿上,摇着尾巴一起听。
杜怀秋的目光一直停在周宛宁脸上,吹到中途,周宛宁紧张地瞟了他一眼,对上目光之后,曲子忽然就错了一拍,于是周宛宁赶紧又把目光挪开,耳朵因为气恼又红了一片。
磕磕绊绊吹完之后,周宛宁总觉得自己发挥得不够好。带着点对自己的不满意,他小声找补:“我练得不够多。等你回来了……”
杜怀秋问:“这是什么歌?我之前从来没听过。”
周宛宁飞快地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装作对桃花背上的毛毛很感兴趣:“……《友谊地久天长》。”
杜怀秋笑起来:“是你作的曲么?”
周宛宁说:“我哪有这个本事,也是学来的。”
曾经周宛宁在和杜怀秋一样大的时候,他短暂学过口琴,学的就是这支曲子,并且在毕业的时候为同学们演奏过。
那时候吹着口琴的中学生小周并不知道,那一张张聆听的稚嫩面孔在他往后的人生中不会再出现。这就是分别,这也正是绝大多数人的人生,成长的代价就是一次又一次抛下熟知的一切,前往更广阔却更孤寂的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