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叫他进来之后先坐着稍等,但杜怀秋一点也不敢坐。
他站在原处,只稍稍侧着脸去打量这座寝殿的摆设。
平民总会想象皇帝的生活有多奢侈幸福,但只从这间寝殿来看,皇帝的日子过得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床铺,书柜,书桌,甚至书桌上还乱七八糟的,这里堆着点东西,那里堆着点,除了文书卷轴,点心茶杯,甚至还有用小陶盆装着的植物盆栽。
寝殿角落里有一个瞧着能有半人高的狗窝,里面堆着软垫,周围散落着被啃得磨损大半的麻绳和圆球。
显得最为奢侈的,是寝殿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镶嵌的都是透明的整块琉璃。对于普通人来说,得到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块都能作为传家宝了,这寝殿中竟然直接用整块的透明琉璃糊窗户!
但杜怀秋觉得这并不是因为皇帝喜好奢侈,据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些玻璃大概率是某种科技进步的产物。
先前杜怀秋就收到过朝廷发的信,说让各地安抚使在治下搜索矿产,如果判断不出来是什么矿,就做成标本寄到京城的天工司来辨认。
大名府在这一轮矿产大搜索中也搜出来不少矿脉,天工司的人还教他们要如何探矿,给他们增加了不少采矿的额外收入。
杜怀秋将目光从窗户上挪走,又移向房间里尤为明显的那面屏风。
屏风上绘制着大夏的巨幅地图,用红线把各州府区划隔离开,每个州府边上都钉着许许多多张小纸片,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杜怀秋的眼神好,他稍稍看了一眼,当看清楚纸片上的字后,他吓得马上又低下头。
——那是地方官员的名单和评语!
不不不,他绝对不能看这种东西!这是皇帝的隐私!
他甚至要往远离那扇屏风的地方走几步,显示自己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很奇怪,随着年岁渐长,手里的血越沾越多,麾下的兵员越来越多,杜怀秋变得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杜宏了。
小时候杜怀秋总觉得杜宏窝囊。
明明满腹才华,却甘心在京城守着爵位过日子,荒废了一身的武艺。为了讨好昏君,成天就是琢磨怎么打马球。
杜怀秋明明也想上沙场建功立业,却被杜宏勒令放下刀枪,去钻研诗词文赋,硬要去融入文臣的圈子。
可杜怀秋现在有些理解杜宏了。
慈不掌兵,但谁能真的对同袍的死难无动于衷呢?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有可能导致不同的结局。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瞬息万变的形势会给他最残忍的答案。
杜怀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只花了十年时间就理解了杜宏用了半辈子才明白的道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谨慎。
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还有仰赖着他生存的士兵,防线后无数的百姓。
杜宏当初牺牲的是他的理想和才华,那杜怀秋因此牺牲了什么呢?
在他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寝殿另一头钻进来了一只黑白花大狗。
大狗用湿漉漉的鼻头在空气里嗅了嗅,然后明确地将脑袋转向了杜怀秋,耳朵也竖了起来。
杜怀秋与大狗对视。
大狗缓慢地走近,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很明显对走入它和皇帝私人领域的这个生人相当警惕。
杜怀秋低声叫:“桃花……”
“啊呀!!!”
周宛宁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听到寝殿里传来的惊叫声,他也顾不上紧张了,赶紧冲进去:
“桃花!你又扑人!”
只见杜怀秋毫无招架之力地坐在地上,桃花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相当热情地试图把杜怀秋的整张脸都舔一遍。
杜怀秋满视野都是桃花的毛绒狗脸,鼻子闻到的也都是狗味儿。
他哭笑不得地搂住兴奋的大狗,不停去抚摸它的脑袋和脊背: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桃花响亮地叫了一声:“嗷!!!”
“哼,还以为有的人要抛弃桃花一辈子了呢。”
杜怀秋说:“怎么会,我一直很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杜怀秋慢慢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
青年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时脸颊上的软肉,看起来不再是那副让人看着就想搓搓脸的幼童模样了。
但他的眉眼没什么变化。他真的很像他的母亲,于是这张脸瞧着秀气有余,但眼中没有他母亲那样让人望之生畏的寒凉。
因为常年在室内,他的肤色像北方松枝上积起的第一捧新雪。
但现在,新雪上添了一抹绯红,因为周宛宁在生气。
他的脸拉长了,阴阳怪气地说:
“这不是杜大将军吗?你怎么抱着我的桃花呀?”
杜怀秋愣愣望着周宛宁的脸,口干舌燥,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呆呆的,周宛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昨晚在被窝里偷偷打的腹稿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周宛宁提高了声音,说:
“当初是你把桃花托付给我的!我原来以为你是希望桃花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你是弃养!你太坏了!我本来还想着等桃花每长大一岁就给你寄一封桃花爪印的信,没想到你连写信询问桃花近况这样的事都不做!”
杜怀秋:…………
周宛宁没得到任何反馈,越发气急败坏:
“你知不知道!在大夏!弃养小狗的人不能当官!”
杜怀秋这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有这条律令吗?”
周宛宁:“我现在定的!因为我是小皇帝!”
杜怀秋应该害怕的,因为面前的人是皇帝,皇帝正在对他生气,还火冒三丈地说要把他的官给撤了。
可杜怀秋现在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整个胸腔都鼓鼓胀胀,轻飘飘好像要带着他飞起来,就像天工司的人带来的热气球。
他张了张口,迟来了十年的话语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没那么难以道出了。
“对不起。”
周宛宁:“什么?”
杜怀秋说:“对不起,一直没联系你。”
周宛宁盯着杜怀秋,杜怀秋抬头,与他直直地对视。
周宛宁心口的邪火突然就熄灭了。
这个……他都道歉了……那确实也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周宛宁板着脸对桃花说:“下来下来,没看到人家一直在地上坐着吗?”
桃花就晃着尾巴向后退了两步。
周宛宁向杜怀秋伸出手,说:“起来吧,平身了,大夏没有见皇帝的时候一屁股坐地上这种大礼。”
杜怀秋稍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周宛宁的手。
他的手还是比自己的小一圈。
这样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在杜怀秋心里转悠起来,杜怀秋自己察觉到的时候,周宛宁已经把手抽走了。
周宛宁领着桃花来到桌边坐下,顺脚把一只绣凳往杜怀秋那头踢了踢,说:
“过来坐吧。”
杜怀秋垂着手走过去,这回他敢坐一半的凳子了。
绣凳比周宛宁的椅子矮,但杜怀秋坐下去之后和周宛宁差不多高。
周宛宁依旧板着脸,像是顺天府审犯人一样说:
“对皇帝要忠诚,除了忠,还要诚。你要诚实地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知道吗?”
杜怀秋点头:“知道。”
周宛宁马上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杜怀秋迅速说:“对不起。”
周宛宁急了:“你道歉有什么用啊,态度确实很好,但是我要知道原因,原因!”
杜怀秋:“对不起!”
周宛宁:“你没别的词儿了?”
杜怀秋:“我一直很想你和桃花!”
周宛宁:…………
周宛宁脸通红着喊:“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在隔壁喝茶结果把大喊大叫听得一清二楚的辛弃疾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