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这二人,赵壤装出来的严肃正经立马消失,苦恼地皱起小眉毛:“阿兄,方才廉将军说'势者,因利而制权',我明白是说不要计较一城一子的得失,甚至可以主动放弃几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以向外获取更大的优势。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弃掉边路那枚棋子?”
嬴政:“你不是听懂了吗?”
赵壤一脸哀怨:“他拿着荆条问我,我哪敢说不懂?”
嬴政:“……”
他无语片刻,开始为赵壤解释。赵壤再提出不解之处,他也会耐心解答,直到听懂为止。
“阿兄,你真是世上最好的阿兄!”赵壤开始吹彩虹屁。
嬴政:“……”
不远处将二人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的赵宏脸色不太好看,对赵嘉抱怨:“他对我这个正儿八经的阿兄倒没那么亲!”
赵嘉:“……赵政也是小叔祖正儿八经的兄长,再说当初不是你不愿意与他相交的吗?”
赵宏:“………”
*
赵壤和嬴政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讲了一路兵法,赵壤回到家时已经头晕脑胀,但一进家门就清醒了。
只因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姬丹。
是的,就是“荆轲刺秦”的主谋,燕太子丹。原来他幼时曾在赵国为质,且和嬴政有交情。
姬丹虽然是质子,但和嬴政的处境截然不同。
他是以燕国太子的身份,正儿八经被送来赵国为质,而嬴政只是秦国质子留下的儿子,说句难听的,秦国那边是否认可他的身份都不一定,连个质子也算不上。
且秦国是赵国的仇人,而燕国却是可以争取的潜在盟友。姬丹来时还带了金银和得力的仆从,上下打点,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在赵国贵族中也有几分脸面。
所以遇到惨遭霸凌的嬴政时,他出手帮过几回,也因此和嬴政结下了情谊。
不过随着赵壤地位提升,嬴政也水涨船高,不再需要姬丹保护,有时候还可以反过来庇护姬丹。为此姬丹不痛快了很久,一度不再与嬴政往来,见到了也客套疏离,一副要绝交的架势。
赵壤一度以为姬丹会是下一个赵宏,但二人终究不同。赵宏疏远赵壤,是因为自觉利益受到侵犯,而姬丹与嬴政没有利益之争,只是从前站在高位俯视嬴政,地位颠倒后下不来台而已。
赵壤和嬴政唱念做打地哄了一阵子,他也就没事了,如今三人算是不错的朋友。
姬丹常居邯郸,突然在村里出现,赵壤自然惊喜:“鸡蛋,你什么时候来的?”
姬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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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姬丹比嬴政大三岁, 今年十一,在这时已经算半个成年人了。
他穿着广袖云纹深衣,头戴玄冠,腰佩玉环与宝剑,白净温润、温文尔雅,怎么看也不像历史书上那个疯狂鲁莽的燕太子丹。
他原本侧对大门, 正在欣赏赵壤放在院中的水车模型,闻言转过身来, 无奈道:“你就不能不叫我鸡蛋了?”
这时候并没有“鸡蛋”这个词,大家称鸡蛋为鸡卵或者鸡子,也有地方称为蛋,而且“鸡蛋”和“姬丹”的发音也不相同,但赵壤见到姬丹的时候,不知怎么想起这个词,脱口便叫了出来。
姬丹也不是真的不悦,随口说了一句便微笑道:“我在邯郸都听说了,阿壤凭借水车和龙骨水车好生争脸!现在邯郸平民都在传颂你,贵族那些人的嘴脸都变了,从前说你不务正业,现在说你不愧神童之名呢。”
赵壤有点不好意思,他都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自觉受不起这样的盛赞,摆摆手道:“小事而已。”
姬丹却不赞同:“怎么会是小事?你救了万千庶民,这可是大功劳、大功德!来的路上我看见荞麦已长了高高一截,平民总算有希望了。如此功劳,赵王只给你金银赏赐,实在小气!”
说到后面一句时有些不屑。
赵壤倒不生气:“我年纪还小, 就算王上想封赏也不能啊。”
“就算不能封官职,还不能封爵位吗?爵位可不在意年纪,你说是吧,阿政?”姬丹颇为好友不平。
嬴政:“阿弟不在意这个。”
赵壤点头,安抚姬丹道:“我都不生气,你就更不用生气了。”
姬丹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这才收敛怒容,想起自己的来意:“替我收拾间房子出来,我要在这里住些时日。”
赵壤没在意他略显颐指气使的语气,这家伙就这样,准确地说,燕国贵族身上都有种劲劲的,全天下我最高贵的感觉。
燕国的开国祖先召公是周武王的亲弟弟,当时王室获封的不少,但只有燕国一直传到现在。
其余六国里,赵、魏、韩原本不过是晋国臣子,齐国也经历了“田氏代齐”,楚国、秦国蛮夷出身,燕国风光的时候,楚国连周朝的宫门都进不去,秦国更不用说,还忙着养马呢!
所以说燕国血脉最高贵也没有错。
只可惜世易时移,现在早不是周王朝的时代了,周朝本身都已经名存实亡、奄奄一息,燕国国小力弱,不想着变法强国,反而守着老掉牙的历史找优越感,的确有些可笑了。
刨除这一点,姬丹这个朋友还是不错的。
赵壤问:“你不是一直嫌村里不干净,嫌村里人粗鄙吗?”
姬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说的都是事实,至于为什么现在想搬过来……
他无奈道:“赵国要和燕国打仗了,我来避避风头。”
赵壤皱眉:“真的要打了?”
姬丹点点头:“我收到的消息是这样。”
那应该就差不多准了,姬丹虽然在赵国做质子,但他还是燕国太子,且燕王没有其他成器的儿子,以后回去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很大,因此他在国内有一批忠实拥趸,消息也比较灵通。
赵壤叹息一声,虽然知道乱世就是这样,但听说打仗还是会不高兴。
然后安慰姬丹:“你放心,这件事应当不至于牵连你。”
姬丹:“……”
他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燕国和秦国不同,当日异人害怕自己被赵国祭旗,是因为赵国被秦国打得抱头鼠窜,国内民怨沸腾。但燕国弱小,不被赵国打得抱头鼠窜就不错了,赵国当然不会需要在他身上发泄怒火。
只是因为两国即将有战事,在邯郸难免受人白眼,所以想来村子里躲个清净罢了。
姬丹看向嬴政:“我算是体会到你的心情了。”
被人孤立排斥的感觉真不好受。
嬴政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姬丹也没在意,无奈道:“也不知君父为何非要与赵国动兵,莫非以为赵国经历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吗?”
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国固然衰落,恐怕不是燕国可以拿捏的。
他也去信劝过燕王,还搜集了赵国强大的证据,联合国内反战的乐间一起上书,但燕王就是铁了心。姬丹也是真没招了,只能尽量与赵国之人修好,以期日后有斡旋的机会。
嬴政:“辱则求荣,此民之情也①。”
赵壤:“是啊,燕国偏居一隅,一直被齐国与赵国压制,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希望,所以燕王不想放弃吧?”
这里就要说到燕国的位置。
燕国位于中原的西北角,放到后世应该是北京及附近一圈区域,北边是东胡,东边是大海,西边是赵国、南边是齐国。
也就是说燕国想要发展,只能对齐国和赵国动手,但这两个国家都很强大,导致燕国长期积弱。
这么说其实有点甩锅的嫌疑,因为燕国并不是没有强盛过。
几十年前,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广纳贤才、励精图治,也曾强盛一时,一度打得齐国几乎亡国,不过它并没有维持住这份荣耀,在燕昭王去世后便再次迅速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