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12)

2026-07-16

  “可是你的天资太高了。我平生从未见过如你一般的璞玉。”

  范雎定定看着嬴政:“良材需经琢磨,方成美器……今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牢牢记住,把今日经历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嬴政深深看了范雎一眼,揖礼:“先生教诲,政谨记于心。”

  时值春日,咸阳宫的飞檐还凝着夜露。朝阳自冀阙东升,将宫墙的影子投在甬道上,道旁几株辛夷正开到盛时。

  范雎已带着他,步履不停,直入章台宫。秦王嬴稷已早早在此等候。

  这是嬴政第一次见到嬴稷,这位他血脉上的曾祖父,赵人口中唾骂的暴君,六国谈之色变的“虎狼之主”。

  趁着嬴稷和范雎低声商议,嬴政站在范雎身后,光明正大打量自己的这位曾祖父。

  秦王嬴稷站于玄漆玉阶之上,身着玄衣纁裳,腰间佩苍玉,悬长剑。他已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窝深邃,鬓发已掺银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沉静。

  “走吧。”嬴稷与范雎对罢最后一处细节,转身即出。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默然随上。经过嬴政身侧时,他朝嬴政略一颔首,露出一张让嬴政觉得眼熟的脸。

  与蒙武那傻小子有六七分相像,想来就是蒙武的亲爹蒙骜了。嬴政只用了三息就确定了此人身份。

  嬴稷脚步迅速,蒙骜与范雎紧随其后,直趋太后所居的甘泉宫。宫门外已有甲士森列,嬴稷抬手止住欲随行的侍卫,只携三人步入。

  宫室内灯火通明,芈太后已端坐于正殿席上。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平静,不见波澜。见嬴稷入内,她抬眼看来,目光在蒙骜与范雎身上一掠而过,在嬴政脸上顿了顿,最终落回儿子脸上。

  “你终于来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仿佛早已料定今日。

  说罢,她缓缓起身,未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殿后那面紫檀屏风。

  “跟上。”她留下二字,身影已没入屏风之后。

  嬴稷神色不动,对蒙骜略一颔首,蒙骜当即按剑立于屏风外侧,如铁塔般镇住入口。范雎则垂眸静立一旁,呼吸微屏。

  嬴稷独自一人,掀开垂落的珠帘,步入内殿。

  殿中只燃着一盏雁鱼灯,光线昏黄。芈太后已坐于窗下矮榻,示意嬴稷也坐下。

  嬴稷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内殿烛光昏暗,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错、对峙,又奇异地交融。

  “既已来了,便说说罢。你打算如何治秦?对秦国内政和关外虎视眈眈的六国,作何想法?””芈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

  嬴稷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方沉声道:“内政,当强干弱枝。中枢之权,不容旁落,宗室、外戚、功臣,其势过大则损国本,当徐徐削之,使权归王室。”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对外当行远交近攻之策。结好齐楚,使其不为害;而后全力攻伐毗邻之韩、魏、赵,得一寸土,便是一寸秦土。”

  芈太后垂目仔细思索,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抬起头,面露赞赏。

  “这是你那个新客卿范雎的献策吧。商鞅以法强秦,张仪以横破纵。这位范先生是如商鞅、张仪一样能使秦国强大的贤才,你要好好重用他。”

  她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魏冉、芈戎他们……别伤他们的性命,毕竟是你的舅父和兄弟。”

  嬴稷骤然抬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没想到芈太后这么轻易交出了权力。

  “为何?”他声音干涩,“若母后早愿……”

  “早给你?”芈太后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稷儿,秦国不仅是你的基业,也是我的。我十六岁入秦,六十余年心血,皆系于此。”

  她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窗边,早春寒冷的风掀起她花白的发丝。芈太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咸阳,是秦国的疆土,也是她的一生心血。

  “王权,我不能给,只能等你来拿,来抢。你必须证明,你比我更有本事统治这个国家。秦自襄公开国,至你父惠文王,又到我这,多少代君王呕心沥血,方有今日之强。我若轻易交付,才是对列祖列宗、对万千秦人不负。”

  芈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电,声音苍老却依然凌厉:“今日你带人踏入此门,便是你证明了你的胆魄与手腕。但还不够。”

  她走到嬴稷身前,拄着拐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要你发誓。用你赢姓子孙的血脉,用你秦王的冠冕发誓——日后,你要为秦国呕心沥血,让秦国比在我手中时,更强大,更不可摧。让关东六国,闻秦之名而丧胆!”

  嬴稷面色更加严肃,他缓缓起身,整肃衣冠,朗声道:

  “秦国现任君王嬴稷,在此立誓:此生余岁,必为秦国之强盛,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必使我大秦,疆土日扩,威加海内!如违此誓,天人共弃之!”

  屏风外,蒙骜与范雎同时低头,不敢听君王母子内事。嬴政却抬起了头,看着屏风,目光炯炯,心血澎拜。

  里面的人是他的曾祖父和曾曾祖母,他的身上,留着她们的血。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芈太后与嬴稷才一前一后自屏风后转出,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比先前和睦了许多。

  当权力过渡完之后,政敌又变回了母子。毕竟芈太后不是武姜,嬴稷也不是郑庄公,母子之间没有“郑伯克段于鄢”的矛盾。

  芈太后的目光落在静静立于范雎身侧的嬴政身上,微微一笑。

  她招招手,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孩子,过来。”

  嬴政抬头看了范雎一眼,见后者几不可察地颔首,方稳步上前,依礼作揖。

  芈太后伸手将他揽到身侧,抚了抚他的发顶,抬头对嬴稷笑道:“这是我哪个孙儿?瞧着真俊。”

  她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久远的回忆,“和你年幼时长得真像。尤其这眉眼,这看人时的神气。不过,想来如今也无人记得你儿时的模样了。多少年过去了,你头发都白啦。”

  嬴稷:“……”

  和他小时候长得像?这不是范雎家的小孩吗?

  嬴稷仔细端详嬴政。这一看,心中却是猛地一跳。方才在章台宫光线不明未曾留意,此刻细看,这孩子的面容轮廓,竟真有几分熟悉之感……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还真有几分像太子柱年幼时的模样。

  范雎看看满脸慈祥的芈太后和若有所思的嬴稷,缓缓:“?”

  八十岁的老太后和五十八岁的大王双双眼神不好使的概率……应该也不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回章台宫的半路上,嬴稷看着在芈太后口中“和稷儿年幼时候有六分相似”的嬴政,终究按捺不住,问范雎:“这是范卿的儿子?”

  范雎神色如常,答道:“乃臣一故交之后,名叫张政,故交在魏国经商,将他托于臣照看。其父母俱已亡故,身世飘零。”

  他语带叹息,将嬴政的来历交代得清楚明白。

  嬴稷“嗯”了一声,未再深问,心中疑窦却未全消。那孩子的气度,绝非商贾之家能养出。他暗自决定,回宫后要召他那个傻儿子细问。

  母亲说像自己幼时,自己看着又像太子年少时……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嬴稷目光慈和地看向嬴政,招手唤他近前,俯身问:“年岁几何?”

  “十岁。”嬴政抬起头,他努力板着脸,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成熟些,可眉梢却透出两分遮掩不住的仰慕。

  这是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第一个父系血缘的长辈,还是他最崇拜的长辈。

  今日顺利收权,未与生母反目,比预想中更为顺遂。心头大石落地,嬴稷便露出几分罕有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