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又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住所,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一百多文钱,就是他目前的所有身家了。按照汴京的高昂物价,再不赚钱,他就得吃土了。
“要赚钱啊。”嬴政自语,对他来说,这也是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穷是穷过,但是还真没自己赚过钱,年幼时候在赵国是吕不韦接济,稷下学宫那个副本那些墨家弟子都是自己种地,自给自足,上个副本更不必说了,开局就是世家公子,需要自己赚钱还是头一次。
他将铜钱一枚枚收回袋中,目光转向屋内另一堆东西,书。作为一个穷书生,现钱不多,书却不少。嬴政随手翻开一本,纸张柔韧,墨迹清晰,比大秦制造出的纸更好。
“我要考科举,三元及第。”嬴政愉快宣布。
【哇,宿主不打算伐无道、诛暴宋吗?】108诧异,它甚至做好了陛下再次揭竿而起的准备。
嬴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108的光球:“你知道为何只有六国余孽,没有商朝余孽吗?”
108茫然。
嬴政笑了笑,上个世界造反,是因为秦汉有你死我活的恩怨。可宋与秦,相隔千年,中间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什么恩怨都消散在时光长河了。当皇帝固然好,但在这个百姓生活富裕稳定的朝代,天下人凭什么跟着他造反?
第二天,嬴政踏入了汴京喧嚣的街市,亲身体验这个时代赚钱的滋味。他发现,对于识文断字者,谋生途径也有不少:卖字鬻画,撰写话本,填词谱曲售予勾栏瓦舍,或开蒙塾,或做账房,选择颇多。
凭借那张俊美的让汴京市民频频侧目的脸,以及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的气度,嬴政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户孙姓书商家的独子当家教。
选择这份工,不仅因其报酬尚可,更因孙家开着书坊。嬴政需要博览群书,以备科举,能从书坊自由借阅,能省下一大笔开支。没办法,现在秦始皇家里也没余粮。
孙老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路上便苦着脸叮嘱嬴政:“赵先生,您可一定要严加管教犬子!那孽障,顽劣至极,谁的话都不听,我是拿他没法子,家里老夫人又护得紧……”
嬴政面不改色,语气沉稳:“东家放心,在下对于教化顽劣子弟,还算有些心得。”
孙老板千恩万谢。
全程看在眼里的108:【……】陛下,教孩子这事您可能真不行。
嬴政不以为然。毕竟他也算教育刘协有心得了,再笨难道还能比刘协更笨吗?
事实证明,能在董卓和曹操手底下善终的刘协绝对算不上笨。
数日后,孙府书房。
嬴政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被他从假山后揪出来的少年身上,眼神里透着难以理解。这少年约莫十六岁,衣饰华贵,此刻却满脸不服气。
嬴政尽量让语气平和,问道:“说吧,功课为何完不成?”
那名叫孙俊的少年,大约是仗着家里有恃无恐,竟张牙舞爪地挥舞起拳头,色厉内荏地叫嚣:“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爹花钱请来的人,得听我的!老子不想学,你能拿我怎么样?告诉你,小爷我十三岁就习武,揍你这种酸书生……”
他看着嬴政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身躯,后面的话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却仍强撑着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架势。
“反正,你别想在我面前摆什么先生的架子!你得听我的,要不然我就让我爹把你赶出去,还要你好看!”
嬴政微微挑眉,忽地问:“你知道荆轲刺秦吧?”
孙俊虽顽劣不学,但《史记》这类书还是翻过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个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闻者不敢忤视。可他随荆轲上殿面见秦王时,却吓得浑身发抖。”嬴政缓缓道,声音不高。
“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嬴政冷漠道:“他死了,荆轲也死了,燕太子丹也死了。”
孙俊被嬴政目光锁住,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腿脚莫名发软。
半个时辰后,嬴政悠闲地坐在舒适的软椅上,翻阅着从孙家书坊借来的史书。而另一侧的书案前,孙俊正一边抽噎,一边手腕发抖地抄书。泪水时不时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却不敢停,只觉得那位新先生安静看书的侧影,比家里发怒的父亲可怕一万倍。
嬴政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学生身上。他翻到了记载唐朝疆域的一页,舆图辽阔,西抵葱岭,北逾大漠。他轻轻“啧”了一声,对比了一下自己手下大秦的疆域……回去他就打一个比唐朝更大的疆域。
当嬴政翻到宋朝的疆域图时,整个人的身体缓缓坐直了。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回唐朝对比,再翻回大秦,最后死死盯住宋朝那局促的疆域。
朕刚打下来的河西走廊、河套平原呢?图上没有,那是西夏和辽国的地方。
朕的辽东呢?怎么成了辽和金的地盘?
嬴政啪地合上书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旁边正偷瞄他的孙俊吓得一哆嗦,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先生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好可怕,像是要杀人……不会真因为自己没写完功课就要被杀掉吧?孙俊眼泪流得更凶,手下抄写的动作飞快。
半月后,嬴政终于将现状理顺了七八分。
他的评价简洁而冰冷:“岁币求安,废弛兵戈,武备不修,以财帛乞求和平。此等偏安之朝,焉配称‘大’宋?”
夜里,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解:“国家有钱,不去制造弓弩甲胄,训练锐士,反而将银钱送给敌人,以求苟安?这个宋朝怎么连赵国都不如?”
起码赵国是因为真的打不过秦国,才杀将求和,宋朝明明能打过辽国,为何还要上供岁币?
108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陛下打算……?】
嬴政被问得一噎,脸色不愉地板起脸:“我日后自会劝谏宋室天子。”
他的第一个老师便是纵横家出身的范雎,凭他的辩才,还怕劝不动这个偏安的皇帝收复燕云十六州?
108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劝谏正经吗?自家宿主最近似乎偏爱看霍光和王莽的史料记载……
又一日,嬴政天未亮便起身,预备去孙府教猪。
谁知刚至府门前,便见那孙东家早已候着,脸上堆着歉意,连连拱手:“赵先生,对不住,对不住!府上小儿顽劣,实在不敢再劳烦先生了。”
嬴政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见孙东家脸色一转,喜笑颜开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面值不小的“交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感激涕零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您是不知道,那孽障现在一听见您的名字,便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这恩情,孙某没齿难忘!”
嬴政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纸币,一时竟无言以对。
走在回家的路上,嬴政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心中默问108:“朕当老师难道真的那么差劲?”
108选择装死。
遇到这种难回答的问题,108便会熟练地进入装死模式,对此嬴政早已见怪不怪。他收起那把沉甸甸的交子,心中并无半分怅然,他已经锁定了下一个大户——越王赵偲。
这位越王,乃是宋神宗的遗腹子,虽贵为皇叔,却是个低调顺从、毫无野心的富贵闲人。嬴政初遇他,是在十日前的孙氏书肆,嬴政前去取书,遇到了到书肆购买书画的赵偲。
这宋朝的皇家风气与秦朝大不相同,上至天子,下至宗亲,都异常亲民。天子甚至不许称为陛下,而要以官家呼之。嬴政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因为宋朝皇帝对外屈膝、腰杆子软,对内自然也硬不起来,毫无帝王威仪。但这倒给了嬴政很大的便利,他可以轻松接近一个有钱有势的皇亲贵族。
越王赵偲酷爱书画,这并非他一人之好,而是整个汴京的风气。不止是越王,如今在位的那个天子赵佶对书画更是痴迷,只是天子在皇宫内,不好接近。
而嬴政擅长书法,为了应对副本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博通百家,各项技艺皆有涉猎。他的书法便是在汉末副本中,由蔡邕与钟繇这两位在书法史上也顶尖的书法大家二对一悉心教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