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擦了擦汗,壮着胆子趴在城垛上喊道:“蒙将军!你未得陛下诏令,便私自返回咸阳,莫非有谋逆之心?”
他只敢对着蒙恬喊话,连看都不敢看扶苏一眼,生怕这位长公子当众质问胡亥得位不正。
“谁说蒙恬未得朕的诏令?”
一道声音从蒙恬身后的马车中响起,那声音冷漠而威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长公子扶苏伸手掀开了车帘,恭恭敬敬请下了车中的青年。
张方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这才注意到那辆马车,并不起眼,却一直由长公子扶苏亲自牵马引辔,张方以为这是一辆空马车。可其中竟然有人吗?能让长公子牵马的人是谁?
一道身着玄色深衣的身影从马车中缓步走下。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头。
张方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陛……陛下……”
嬴政没有搭理他。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门,命令道:“开城门。”
片刻的死寂后,沉重的咸阳城门轰然打开。
张方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噗通一声跪倒在嬴政脚下,浑身抖如筛糠。他甚至不敢去质疑为什么陛下会变得如此年轻,蒙大将军侍立一旁,长公子扶苏亲自牵马,除了陛下,还能有谁呢?
嬴政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踏过城门,走入他的咸阳城。
朕的咸阳,朕的大秦。
朕回来了。
“蒙毅,你即刻领郎中令印绶,率宿卫军士,围住咸阳宫。宫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若胡亥或赵高余党试图反抗,就地擒拿,格杀勿论。”
“蒙恬,你带军中精锐,立刻围住赵高府邸。府中所有人等,不许走脱一个。”
“喏!”蒙恬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嬴政这才将视线投向跪在一旁的张方:“你附逆赵高,本该腰斩弃市。但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张方猛地抬头:“陛下但凭差遣!罪臣万死不辞!”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名录,随手抛在他面前:“名录上的人,皆是依附赵高,参与谋逆的朝臣。你去围了他们的府邸,查封家产,等候发落。”
张方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份名录:“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办好了,既往不咎。办砸了……”嬴政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足以让张方如坠冰窟。
“臣领旨!臣这就去!”张方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狂奔着去调兵了。
扶苏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焦急:“父皇!那个张方是赵高的爪牙,是奸贼!您怎能放过他?”
嬴政没有停下脚步:“奸贼又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依附赵高胡亥的人都杀干净吗?半个朝堂都依附了胡亥,朕便要杀掉一半的朝臣?”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扶苏,“大抓小放,只诛首恶,方为平乱之道。人不是非黑即白,只分有用无用。杀人容易,能用人来稳住局面,才是本事。”
扶苏一怔,似懂非懂,却已来不及细想。父子二人说话之间,已经停在了一座阴沉沉的建筑之前。咸阳大狱。
嬴政目光冷了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牢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臭味与血腥气。嬴政在一间狭小肮脏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衣衫褴褛,遍布着已经干涸或仍在渗血的伤痕,散发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位极人臣的丞相李斯,如今如同一只被遗弃在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
李斯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浑浊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头顶那片黑洞洞的牢顶,两行混着血污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已经认罪了,在连番的严刑拷打之下,他终于撑不住,承认了自己“谋反”的罪行。他知道大秦如今四处烽烟,六国余孽纷纷复辟;他知道胡亥根本不懂如何治国,只知道在赵高的怂恿下享乐杀人;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亲手扶持了一个废物登基,又亲手将自己送入了死牢。
……陛下和他一起铸造的大秦,恐怕要毁在他手中了。九泉之下,他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牢门被打开了。
李斯惨然一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已经认罪,对胡亥和赵高而言没有了利用价值,是该被处死的时候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然后,一道他至死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斯,你可知罪?”
李斯猛然抬起头,是陛下!是……年轻力壮的陛下。
他比蒙恬更快确认这就是嬴政,他跟随嬴政太久了,久远到嬴政刚登基,还是吕不韦掌权的时候,李斯就被吕不韦引荐给了嬴政担任客卿,那时候嬴政才十四岁,即位不到一年。
李斯甚至能看出现在嬴政的年纪,二十七八岁,也就是陛下和他一起野心勃勃,时常畅谈要如何灭掉六国,统一天下的时候。
是他背叛了陛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跪在了嬴政脚下,不敢抬头:“陛下。”
“李斯谋逆,除爵,废为庶人,行黥刑,抄家,终世不可为官。”
黥刑,就是在脸上用墨刺字,在五刑之中是最轻的刑法。
嬴政冷漠俯视着跪在他脚下的李斯:“其他各罪,日后再论。”
或许他日后还会给李斯其他惩罚,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平定六国余孽之乱,他还要用李斯。
随后,嬴政毫无留恋转身向着咸阳宫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和李斯说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咸阳宫中,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章台宫的每一个角落。
胡亥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醉眼惺忪, 握着半盏残酒。他实在是快乐极了。自从登基以来, 他才知道做皇帝原来是这般快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所有的政务都有赵高为他处理,他只需要尽情享乐便好。若说还有什么烦恼,那便是上郡那个还活着的长兄扶苏了。
已经权倾朝野的赵高步履匆匆走入章台宫。
胡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看向刚刚步入殿中的赵高,含糊不清地问:“老师, 扶苏死了吗?”
三天前, 他又往上郡送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大意是扶苏违背父皇遗命,不忠不孝,理应自裁以谢天下。
赵高站在殿中,看着胡亥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从容的神色:“没有。”
“没有?”胡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怼, “老师还说, 扶苏愚孝,蒙氏兄弟对父皇忠心耿耿,只要以父皇的名义下诏, 便能轻易夺去他们的兵权。现在看来,他们对父皇也未必有多忠诚嘛。”
赵高没有接话。他心中也觉得奇怪。按照始皇帝在世时的威望,那第一道诏书发出时,天下人还不知道始皇帝已经驾崩了,按理说扶苏怕死不自杀,可扶苏和蒙恬也不至于敢公然违抗夺走兵权的那部分旨意。
可偏偏,那道诏书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赵高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意,连蒙恬这样的始皇帝心腹都抗旨了,说明始皇帝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赵高微微一笑,懒得再看胡亥那张醉醺醺的蠢脸,转身便离开了章台宫。他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当然,是以胡亥的名义。
赵高一路悠闲地往前朝走去。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回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与平日里肃穆安静的宫禁氛围截然不同。他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宦官前去查看:“前面是怎么了?如此喧哗?”
那小宦官领命小跑而去,没过多久,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郎中令!不好了!有一批人打进宫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