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25)

2026-07-16

  还是听见季乐口称“老师”,嬴政才知道这个寻常老农一样的中年人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

  嬴政闲来无事,便常去听腹醇讲课。墨家和儒家能成为当世显学,主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更另嬴政上心的,是村后山谷中一处隐蔽工坊。腹醇偶尔会带亲近弟子前往,嬴政因勤勉且墨家弟子遗孤的身份,也厚着脸皮跟着腹醇蹭过去。

  他看到了威力惊人的连弩车,射程远超寻常弓弩,可灵活转向、多箭齐发的转射机,还有各类设计精妙、便于快速组装拆卸的各类守城器械模型,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攻城武器的雏形。

  工匠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从冶炼、锻打、打磨到组装,环环相扣,制造出的零件规格统一,可互换使用,效率极高。

  嬴政立于一台新调试完毕的连弩车前,指尖抚过青铜的机括,默然思忖片刻。

  大秦需要,秦王想得到。

  于是他转头,看向身旁静静观察工匠工作的腹醇:“巨子,这些兵械是要进献给齐王,以助齐国强兵吗?”

  腹醇闻言,转过头,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摇头:“不。墨家制造这些,只为明守御之法,研克敌之道。但这些杀人之器,最终都要销毁。”

  嬴政目光未离弩车,对腹醇之言并不认同:“天下兵戈相向已数百载。自墨子时,墨家便力主‘非攻’,反对不义之战。然时至今日,列国征伐可曾有一日止息?天下城池数以千计,仅凭墨家弟子奔走守御,又能护住几座?守得几时?”

  “能守住一座,便是一座城中黔首免遭涂炭。”腹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弩臂,并没有因为嬴政的话生出什么情绪。

  “昔年,墨子与公输班论战于楚王庭前,止楚攻宋,救宋国一时。可今日之宋国,又在何处?守城,可守一时,难守一世。徒然延缓,终非根本。”

  “纣之时,天下板荡,四夷交侵。后武王伐纣,天下尽归于周,方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四海宴然近百载。可见,欲弭兵戈,息战火,求长久之太平,非先使天下归于一家。”

  嬴政引用典故,条理分明,其意昭然:分裂必然导致无休止的征伐,唯有统一方能带来真正的秩序与可能的长久和平。这与墨家“非攻”的终极理想看似相近,手段与路径却截然不同。

  现世里,墨家已经分成了齐墨和秦墨。

  就是可惜,不知是分家之时没商量好,还是中间经历了其他变故,他今日见到的很多东西,秦国的墨家工坊里都没有。

  腹醇被他这番言论辩得一时无言。这位墨家巨子并未着恼,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这个笑容放在他惯常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又透出几分豁达。

  “行了,”腹醇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我本不善辞令辩论,此非我所长。你若有心在此道上与人切磋,当去稷下学宫,那里才是百家逞口舌、论短长之地。”

  “我会去告知季乐,让他日后不必再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了。”

  嬴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腹醇伸手,拍了拍嬴政的肩头,力道温和:“你在此地住了三年,将我讲的东西反反复复听了三遍,却从未开口提过要正式加入墨家。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

  “这几年,该学的,你能学的,也大抵学了。天下之大,非此一隅。你且去吧。”

  翌日,嬴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繁华的临淄城中。

  稷下学宫位于临淄稷门附近,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广大的区域,包含学宫、观舍、供士人高谈阔论的露天论坛,以及一整条为往来学者、门客提供住宿饮食、买卖书籍简牍的繁华街市。齐国商业本就发达,此地更是人流如织,酒旗招展,弦歌与辩论声交织,处处弥漫着自由奔放的气息。

  谁都能高谈阔论,畅谈天下大事,连打酒的酒妪,都能说上两句齐燕之间的恩怨情仇。

  嬴政并未急于直接拜见荀子。他在学宫附近寻了家清静的馆舍安顿下来,随后便如一滴水汇入河流,开始在论坛与酒舍之间流连观察。

  他身量已长开,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的沉静气度,在众多或激昂、或颓放、或故作清高的士人之中也显得格外出众。

  有几回,坛上辩论正酣,有眼尖之人见他气度不凡,又面生,便主动邀他上台一论。

  嬴政也不推辞,登坛而立,往往三言两语,便能抓住对方论点的矛盾或疏漏之处,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常将那些原本口若悬河的辩士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下台。

  论起见识,这些纸上谈兵的辩士和真正坐在王位上的嬴政比起来,中间差了何止一百个赵括。

  不多时,“稷门附近新来了个言辞锋锐、难以应付的少年”的消息,便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

  作者有话说:

  墨家巨子腹这个名字打不出来,于是改成腹醇。《吕氏春秋》:墨者有巨子腹,居秦……

  ——

  后来的荆轲:看匕首

  学了三年剑术的嬴政抄起剑:呵呵

 

 

第18章 

  这日午后,嬴政依旧选了常去那家酒舍的僻静角落坐下。他静静坐着,目光掠过酒舍内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众人,自己却滴酒未沾。

  季乐倒是拉着他试图教过他喝酒,只是嬴政不喜饮酒,酒令人神思昏聩,判断失准,那种失控的感觉令他深为厌恶。

  嬴政讨厌一切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正当他凝神倾听邻座几人争论时,身侧光影微动,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空案前坐了下来。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文人,身着齐国士人常见的青色深衣,料作普通,但十分整洁。他面容清癯,眉目舒朗,蓄着打理得宜的短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他对着抬眸的嬴政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极淡笑意。

  此人姓荀,名况,时人尊称荀卿。而他更为天下所知的名号,是荀子。

  他门下弟子近日频频提及,学宫附近来了一位言辞锋锐、见解独到,尤其在某些论点上暗合他“性恶”、“隆礼重法”之说的少年,荀况心生好奇,便换了常服,独自前来一看究竟。

  荀况并未急于开口,只慢斟一杯酒,浅酌细品。

  很快,一个身着宽松葛袍、散发跣足、姿容不羁的青年晃至嬴政案前,拱手道:“在下仲且,学从庄生之道。见足下气度非凡,敢请移步论道?”

  嬴政目光在仲且身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身侧面容平静、恍若未闻的来客,心中念头微转。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空陶杯,起身,对仲且还以一礼,声音平稳:“可。”

  嬴政倒是不惊讶仲且为何会寻上他。嬴政早就了解到荀子和庄子不太对付,他这段时日与各家弟子辩论,对道家弟子的言辞格外苛刻些,自然会骂了小的,引来大的。

  并未多言,嬴政便随那自称仲且的庄门学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喧闹的酒舍。酒舍中其他酒客看到有热闹也看,也一拥而上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仲且为占先机,随手一指街边摇曳的垂柳,姿态洒然:“我道家不拘外物,处处自然,你我便在此处论道,如何?”

  “可。”嬴政颔首。

  此处本就临近学宫论坛,行人多为士子,见有辩论,立刻三三两两聚拢。荀子亦缓步移至人群外围,静立观瞧。

  “我年长于你,不好欺小,”仲且拱手,洒然道,“论题便由你定。”

  “那就辩‘礼义’。”嬴政思索片刻。

  “人性如璞玉,内含杂质,不经理法雕琢,难成器用。纵尧舜,亦经师法教化,方为圣人。”嬴政开宗明义,声音清越。

  围观者中,儒家弟子暗暗点头。对,这正是如今儒家贤人荀子的“性恶论”主张,荀子认为,人性生来恶,需要教化引导向善。

  仲且摇头:“玉之标准,本就人造。人性本是山中自在生长的树木,你偏要砍下,雕成礼器模样,还美其名曰成器。这是成全,还是戕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