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28)

2026-07-16

  丝毫看不出来他私藏了一堆足以装备数千军队的武器。

  对于要随荀子一同前往秦国,嬴政并无异议。天下纷乱,盗匪四起,独行无异于自寻死路。

  荀子连同愿意追随他远行的弟子,一行二十余人,自临淄启程。起初数日,天公作美,日日天朗气清,总能在暮色四合前抵达下一个城镇投宿。

  然而旅途难免遇到阴雨。这日遇上了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眼见无法在天黑前赶到预定驿站,荀况一行二十余人,连同嬴政,不得不在荒山野岭暂歇,寻了处略能避风的地方扎营。

  篝火在湿冷的空气中顽强跳动,发出噼啪轻响,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弟子们围着火堆,裹着毡毯取暖,低声谈论白日见闻与先生所授学问。

  最大的那顶马车内,荀况与嬴政对坐。车壁悬挂的油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随火光微微摇曳。

  外间风雨声、篝火哔剥声、弟子们隐约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车厢内却显得格外宁静。

  荀况放下手中书简,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少年。嬴政坐姿端正,火光在他沉静的眼眸中跃动,却映不出多少暖意。

  嬴政嫌弃那些弟子咋咋呼呼太吵,宁愿和荀况这个夫子待在一起,也不愿和一群笨蛋待着。

  “连日落雨,耽搁行程,倒是难得清静,可多思多论。”荀况缓缓开口,声音温和,“白日所讲礼法之辩,你似有未尽之言。”

  嬴政抬眸,迎上荀况的目光,并无避讳:“政有一惑:若礼与法相悖,或民智未开,难以礼化,又当如何?”

  通过这段时间跟着荀况学习,嬴政的确却认了荀子不但是儒家大贤,同样也精通法家学问。只是有一点,荀况每次讲课总是会把礼法捆绑在一起讲。嬴政对法感兴趣,对礼没什么兴趣,奈何荀况总是捆绑讲。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驯马。良驹性烈,若要其听用,首先需以强力制伏,套上笼头,架上鞍鞯,以力压之,立下规矩。”

  荀况不赞同道:“仅靠鞭笞笼头,战马或惧而听命,却难尽心竭力,驰骋疆场。故需在立威之后,予其精料,为其刷毛,待其温驯,可谓仁政之始。”

  嬴政总结:“打一鞭子,再给一把草料。”

  荀况闻言,先是微怔,带着几分无奈叹气:“倒也不错,只是人与马终究不同。法家之术,可用以强兵富国,整肃吏治。然欲使天下归心,终究需有儒家教化人心。”

  就是现在各国都求速强,儒家的法子强国太慢,不受待见。

  见嬴政面露不赞同,荀况抢先开口,笑吟吟:“吾今日看见你给马刷毛了。”

  嬴政脸颊缓缓鼓了起来,他思考该怎么反驳荀况,可一时半会却找不出话说。

  他真的给他的宝贝好马刷了半天的毛,还担心雨水把马淋湿,亲手给马搭了个马棚。

  很符合儒家仁政的行为。

  就在这时,马车外骤起的嘈杂之声打破了山夜的死寂。

  荀况与嬴政面色同时一变,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不约而同地抓住了置于身侧的佩剑。荀况动作更快一步,他一把掀开车帘,嬴政紧随其后跳下马车。

  眼前景象一片混乱。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到一群衣衫褴褛却面目凶狠的游人将营地团团围住。他们手中武器杂乱,有矛有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个个眼神贪婪凶戾,显然将这支车队当成了猎物。

  这就是为何行路艰难了,世道混乱,有不少人不愿意种地,也不入户籍,聚集在野外,以劫掠行人为生。

  两名手持长矛的凶悍盗匪,见荀况和嬴政自最大的马车中跃出,料定是首要人物,眼中凶光更盛,怪叫一声,一左一右,挺矛便凶狠刺来。

  嬴政眼神骤然冰冷,握剑的手腕一紧,便要迎上。他这三年的剑术绝非花架子,季乐强拉着他见过不少“世面”,他手中有过不止一条人命。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稳稳挡在了他身前。

  面对两支疾刺而来的夺命长矛,荀况不闪不避,巧劲一引,那两支长矛被带得歪斜出去。两名盗匪前冲的势头一滞,中门大开。

  电光石火之间,荀况手腕一抖,剑刃迅疾地掠过两人咽喉。两名盗匪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颓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血腥气骤然弥散。

  荀况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在杀伐声中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只是语速略快:“你回马车上待着。”

  在冲入战场的前一息,荀况又迅速回头扔下一句“莫怕”。

  嬴政没有动。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荀况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抿紧了唇。

  他不需要别人挡在前面,更不需要别人来安抚“别怕”。

  嬴政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团,锁定一个正与荀况一名年轻弟子缠斗的持刀盗匪。嬴政脚下发力,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圈。

  那盗匪正狞笑着举刀欲劈,全然未觉侧后方袭来的致命杀意。嬴政看准空档,手中长剑猛地疾刺而出!剑尖精准地没入盗匪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直至没过半柄。

  “呃……”盗匪浑身剧震,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透自己身体的剑锋。

  嬴政手腕一拧,干脆利落地抽剑。盗匪捂着血如泉涌的伤口,软软倒地。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这些盗匪人数虽众,但显然缺乏训练,配合混乱,完全不是荀况门下这些皆通君子六艺的弟子对手。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小半刻钟后,盗匪已倒下数人,余者见这伙肥羊竟如此扎手,死伤惨重之下,亡命气焰迅速烟消云散。

  他们来是为了打劫,又不是为了送命。

  不知谁发一声喊,剩下的二十余名盗匪再无战意,扔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仓皇遁入漆黑的夜色与山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营地重归寂静,只余浓烈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嬴政还剑入鞘,衣角上溅了几点血迹。他先是快速扫视己方,见虽有两人带伤,但都无性命之忧。而荀况正在有条不紊安排弟子包扎伤口,处理后事。

  完全用不着他插手,纪律性极强。

  其实……儒家也没有那么讨厌。

  正用一块从盗匪尸体上扯下的粗布,默默擦拭剑上血污的嬴政心想。

  为防盗匪去而复返,荀况又安排未受伤的弟子,分作两班,轮番值夜。他自己亦不打算安歇,准备守足上半夜。

  走到火堆旁,见嬴政仍抱剑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荀况在他身侧坐下,温声道:“你也折腾了半宿,去歇着罢。”

  嬴政没动,借着夜色掩护,看不清彼此神情,他无声白了荀况一眼。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血腥气还未散尽,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正腹诽间,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他头顶揉了揉。

  嬴政浑身骤然一僵,错愕怒视荀况。

  大胆,竟敢揉秦王的头,简直毫无礼法!

  荀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哄一个闹别扭的晚辈:“去马车里躺着,阖上眼养养神也好。睡不着,也权当歇一歇。”

  嬴政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他抱着自己那柄长剑,霍地站起身,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气鼓鼓的意味,转身大步走向了那辆最大的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看着嬴政消失在车帘后的身影,荀况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直侍立在侧的一名年轻弟子,此刻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平:“老师,那赵政又不是您的弟子,不过是顺路同行,您为何待他这般关怀备至?”

  他这个亲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荀况拿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眼前的篝火,火星噼啪溅起。

  “有教无类。教化之事,岂有门户之见?他既在眼前,又正当年少,我略加指点,亦是应有之义。”

  那弟子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他哪里还需要指点?论学识辩才,我们这些跟在您身边多年的,怕也比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