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然自知于洛不会帮他取出银针,而天色又紧逼子时,便匆匆迈起步,向绿洲的方向逃去。自身又怕挪动银针,上身便保持僵直,走起路来停停顿顿、摇摇摆摆,活像像个风干多年的僵尸,实在滑稽极了。
于洛幽黑的眸子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点也笑不出来。
明月望着树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唐门转身回来又转身要走,实在是无聊至极,生气至极,她那近乎透明的蓝眼睛转了转,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
她轻轻地坏笑一下,收缩起全身毛孔,屏住声息,整个人便“嘭”得一下消失不见了。
☆、共处
今夜的月色很黯淡,滚滚的浓云将那美名远扬的大漠星辰遮了大半,狂风阵阵地呼啸往来,尖叫着卷出一道道疾奔的黄白沙流。
连年无雨的沙漠竟似要下大雨了。
距子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于洛虽然在谷中,在路上无时无刻不为今日一战做准备,即使现在也在做着心理准备,但心脏仍旧止不住地砰砰狂跳,手脚停不下地阵阵颤抖——一小半是因夜风的寒冷,一大半却是对未知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目标冒生命危险,费全部力气,但她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她要报的,是杀父之仇,是摧毁她最后幸福的大仇。
大风吹得于洛衣袂飘摇,刺骨的寒风促使她将双臂抱得更紧,于洛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调整出最好的状态迎敌。她在心里温习着演练千百次的每一句谎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手,反复告诫着自己不要硬拼,以智取胜。
渐渐的,她就完全跳到了世界之外,整个头脑完全被策略的每一步填满,以致于连面前突然出现的脚印也没发现。
但这脚印实在太轻、太浅,像垫脚的猫在试探,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莫说于洛,就算是高深莫测的老江湖,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这微乎其微的痕迹。
脚印踏到被遗弃的弩旁就停止不动了,它转向于洛,仿佛在观察,在等待——观察于洛最疏忽大意的时刻,等待一个最好出手的时机!
又一阵狂风猛冲而来,扇得三生树叶沙拉作响,不少半枯的树叶被卷了下来,在半空中旋转翻腾,垂死挣扎,三四片落叶便就这样落到了于洛的发中肩上,吓得她剧烈一抖,缓过神来才讪讪地伸手去抚那白色的枯叶。
“吓煞我了。”于洛喃喃地抱怨,葱白纤长的手指碰到了枯燥的叶面,还未来得及弹走,谁知那躺在地面上的弩竟然自己飞到半空,“嘭!”“嘭!”“嘭!”地射出三支利箭!
于洛毛发倒竖,使出太阴指向后急掠,又将腰下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只听得“咻!”的三声,银光般的箭便贴着她的肚皮飞射而去,箭身携带的杀气透过衣料散入五脏六腑,逼出于洛一身冷汗,浸湿了大半的衣裳。
阎罗婆!
但阎罗婆怎会这个时间就出现?!他不是每月十五子时准时到此吗?!
于洛不能多想,她知道明教出招有多么快!一旦被锁足缴械,接下来就是致命的弯刀!
她一招扶摇直上跃入空中,快速扫视地面,显然不会看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慌了,懊悔自己活了十八年却从未好好练武!想了那么多诡计却不知道如何硬拼!
于洛腰上一凉,一条铁链缠住了她,仿佛是条蛇在狠狠地箍着,铁链那头的人一拉,她便像只死鸟一样被拽到了地上,毫无反抗能力——人若是飞到了空中,又还能使出多大的力气?
“咚!”的一声,于洛砸到沙地上,扬起的漫天黄沙像水波一样散开,她浑身骨头几乎要散架,大脑嗡嗡作响,她强迫自己忍下疼痛,翻身跳起,满手银针意欲洒向四方,突然屁股上一痛,竟是被狠狠地踢了一脚,脸着地地摔了下去。
一双黑皮饰着银纹的男靴踏到于洛脸旁,站定不动了,于洛咳出嘴中的沙,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想必阎罗婆早就到了此地,还听到了她跟唐然的对话,如今她就是使什么花招,也无济于事了。
但于洛想不通,阎罗婆十五子时到三生树休憩的习惯已保持了三年,一刻不多,一刻也不少,为何今天早出这么多?
于洛叹了口气,轻轻嗤笑起来,笑自己运气如此差,笑唐然的话竟然变成了真。
阎罗婆迟迟没有动手,似乎真的想要劫色,于洛起了浑身鸡皮疙瘩,可想自绝,却没有武器——她的武器早已被缴到阎罗婆手里。